一口气说话太多,我气息短促着停了停,连促呼吸好几声:“我莫名其妙,黄芳却说刘多惠说不定是沾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过几天她带刘多惠到庵堂里做祈福,做完刘多惠就能好起来。纵使是我这般不迷信的人,在面对着无力挽回的狂澜,我竟也可悲地把希望寄与虚无缥缈的神。可是神,它救不了我的刘多惠,它也救不回丑陋的人心。黄芳和我哥刘多明,他们把刘多惠扶到庵堂最里墙外的小山丘上,他们给奄奄一息的刘多惠蒙上一块黑布,黄芳还好意思哭着让刘多惠下辈子投胎,一定要投到个有钱人家去享福,我这才明白过来她是想把刘多惠抛下。我疯里似的想要制止他们,我不愿让刘多惠最后这一程走得那么孤苦伶仃,可是黄芳和刘多明这两个人渣,他们两边钳制着我把我往回拽,最后把我塞进一辆破面包里。”
“他们两母子牵制住我,车飞驰着离那个人声鼎沸的庵堂越远时,黄芳仍然哭得动情对我说,家里没钱给刘多惠医治,把她放在庵堂边上,指不定庵堂里面有人大发善心把刘多惠捡回去,让刘多惠待在那种肃静的地方可以走得更安详什么的,可以给刘多惠超度着让她下次投胎投好点,能有点福气。她说这是算命的人教她的,这样对刘多惠最好。她要抛弃自己生病的女儿,借口足够冠冕堂皇,我无法原谅她。”
气息急促着我差点又要被呛住,我停顿了连换几口气,抬了抬眼帘,眼神在阳台上那些嫩绿的植物间涣散成一片,我咬着牙:“我被他们关在家里关了五天,等我恢复自由我按照记忆大费周章地回到那个尼姑庵,再也不见刘多惠的踪影。那段时间我食不果腹,在庵堂四处打听,可是那里游人居多,来来去去的人一天一茬,根本没人知道。我在那里呆了大半个月,一无所获。后来我终于放弃,我终于接受庵堂管饭阿姨的说法,已经没有生机的刘多惠,她去了她该去的地方。我没有回家,到处游荡着捡了几个月的纸皮矿泉水瓶,也到附近工场打短工,凑了几百块孤身一人来到深圳。时间推移半年,当我已经慢慢的在一个纸箱厂稳定下来,当我在让人疲惫到想要挣脱的流水线上吃透苦头,当我揣着来之不易的钱,我忽然想要慢慢理解黄芳,理解她的贫穷,理解她因为没钱而不得不作出的冷血抉择,我开始把自己挣的舍不得花的钱寄给她,我那时候挣得少,前前后后给了她六七千吧。但是很快,她做的一件让我从此恨透她的事。”
或是怕打断我倒豆子般的诉说,周唯他并没有插嘴,他静默着递给我个鼓励我继续往下说的眼神。
而话匣子彻底打开的我,即使没有来自旁人的支撑,我仍然是磨牙凿齿着:“她没钱给刘多惠治病,却有钱给刘多明娶媳妇!刘多惠死后不过是一年,她竟然能拿出6万块给刘多明做老婆本,给彩礼和摆酒席!她没钱给女儿治病,却有钱给儿子娶老婆!在她看来,女儿的命竟比不上儿子的婚事重要!这样一来,她当初在我面前落下的眼泪,就成了猫哭老鼠假慈悲,就成了一场作秀。再则,刘多惠走了不过一年,作为狠心抛下刘多惠切断刘多惠所有求生机会的人,她已然开始了新生活,她给儿子娶媳妇生孙子,含饴弄孙,可是刘多惠的人生,却止步在最青春的年华里。她走的时候,还没家人陪伴,在一个陌生的山头孤苦伶仃。”
拳头捏起再松开,我用手全力去搓散奔流不止的热泪:“我恨黄芳,恨刘多明,甚至恨透我那个妻管严爸,我恨他们,恨出一个坑来。可我也恨我自己,我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无力,我更恨不得自己比刘多惠更大一点,我时常在想如果我比刘多惠大很多,我很早出来工作我有自己的积蓄我有能力,我就有可能改变这一个状况。可是啊,遗憾它从来才不管我踏马的到底有多难过,它会一直根植在我的身体里与我形影不离,它盘踞着成为我的一部分,它侵蚀着吞噬着我的血肉,它让我横生出更多的不安全感,也激起我对钱的欲.望。这几年我除了钱还是钱,我都开始有点不知道自己的初衷,到底是什么了。”
环住我肩膀,周唯径直把我团入怀里,他的手放在我肩膀上不紧不慢地拍着:“刘多安,乖。”
他这简单几字有着神奇的力量,居然像是把我仿佛在风雨中摇曳的灵魂涤荡过一遍,我压在心头的大石仍然存在着,却因为有他的支撑而松懈了一大半。
这是我很久以来,第一次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把下巴搁在周唯的肩膀上,我轻声说:“谢谢你听我啰啰嗦嗦那么一大堆。”
“不用那么客气。能听你那么毫无遮掩的诉说你曾经的生活际遇,是我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