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毛洁琼今天早上对我诸多咒骂和排挤,就变作了特别讽刺又特别冰冷的旗帜。
而我,原来还是无法做到对周唯百分百的心硬如铁心冷如霜,我还是一下无法忍住,红了眼眶。
好在我不久前曾经轰然落泪过一场,我泪腺里面的水分被提前蒸发了大半,所以此时此刻我得以禁锢着不让眼泪再倾泻而下,让我得以把自己过分脆弱的情绪稳稳根扎在身体里不让它满溢出来。
抿着唇沉默几分钟,我扫眸看了一眼斜对面墙上挂着的钟,我另开了一个话题:“周老先生,快傍晚了,你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你想吃什么我出去给你买点。”
“我没有胃口。”
周进阳淡如开水的口吻:“你招呼好你自己就行,刘小姐你现在与我毫无关系,我平生最懒接受毫无瓜葛的人的好意。”
担忧的情绪已经凌驾所有,我这会儿已经不知尴尬,我自动略过周进阳想要与我划清界限的意味,我厚着脸皮:“哦,那请问周老先生我可以坐这里吗?”
埋下脸去,周进阳没再看我:“随便你。”
我挑了个比较靠门的位置,顿坐下来,我掏出手机来搜了搜周边的外卖,我实在没有心情一个个挑,我就随便挑了个店,又随便挑了两杯咖啡和两块蛋糕,打了电话过去下了单。
待我结束这通电话,我发现周进阳又重新将视线落在我身上,被他盯着有些不适,我稍稍把视线朝别处挪了挪。
气氛僵滞片刻,周进阳冷不丁说:“你坐到我对面来。既然你不想走,我们聊聊天,这样时间比较好过。”
我没能掩饰住自己内心的小九九,不作迟疑,我凑上去就问:“周老先生,那你可以告诉我周唯在哪个房间吗?”
表情微滞,周进阳抬起手来指了指:“就旁边这个。你不用去望了,我已经叮嘱过护士拉好帘子做好隐私密保工作。”
百味杂陈,我趁着他话茬继续问:“那护士这边有说什么时候可以探视吗?”
“有。但这个时间我告知你也没用。这边明文规定只有家属可以在院方安排下进行探视,你只是小唯的前妻,你达不到探视的最基本要求。”
周进阳正色,说:“你不用想了。除非小唯病情好转调到普通病房,不然你都看不到他。你若是感到希望落空不想待在这里,你还是可以就此走掉。”
我愁容盖脸:“我不走,那就等。”
若有所思,周进阳眼神在我脸上溜了十来秒,他又是跳跃说道:“刘小姐还是恨着小唯么?”
心仿佛被什么钩挂住一路往下沉去,我有些凌乱:“不好意思,我现在没有心情讨论这里。”
“我也没多少心情。不过就是打发时间的闲聊罢了,刘小姐不必过于敏感。”
停顿了一下,周进阳已然是一副自顾自的模样,他新开了个话题:“都说家丑不外扬,难得我今天和刘小姐似乎比较合拍比较聊得来,我这个老头子就和刘小姐多啰嗦两句了。小唯虽说从小到大算是在一个健全的家庭里面长大,可是他从小到大可以享受到关怀,大多数来着他爸,包括他上幼儿园时院里举办的亲子活动,到小学校园开放活动日家长的参与互动,再到中学家长会等等,他所有的成长轨迹里面,只有他爸才是全程参与。至于他妈,她从来没有很好尽到一个母亲该有的责任。小唯是男孩子,跟着爸也没有什么毛病,但是有感情上的缺失,也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自从他上了中学,他从懵懂变得懂事,他开始意识到他身处的家庭里家庭成员之间的互动不太正常,他看到他爸为他妈付出任何都得不到该有的回应,在他的心里慢慢埋下对毛洁琼怨恨的种子,他越是怨恨毛洁琼的冷漠,就越是心疼他爸的不易。到后来,他越长越大,世界变得更宽广,来到他世界里面周游与他发生感情维系的人多起来,他的世界除了亲情,还有爱情和友情来侵占他的时间,他陪伴着他爸的时间越来越少,他以为一切还来得及,他后面还有大把光阴用来和他爸出去骑车钓鱼,像以前那样畅谈对饮,可是残酷现实让他措不及防,他没能赶上见他爸最后一面。”
轻咳了几声,周进阳的声音像是被什么阻隔住,沙声刺耳:“最伤害他感情的事,或是因为他爸这边去世没多久,毛洁琼就急急忙忙和他叔叔喜结连理了。他觉得他爸和他,都被身边最亲近的人背叛了。他痛恨毛洁琼的同时,也恨他叔叔枉顾道德伦常,他也怨恨我这个老头子没脸没皮,可以对这样的不幸家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我有什么办法。我两个孩子,哪一个不是手心肉,我已经失去一个孩子了,我已经饱受白头人送黑发人的苦楚,我已经经不起折腾也受不住惊吓,我已经看透了,所谓脸面算什么。那些脸面换不回我的孩子。逝者已逝,生者还要继续生活,我就算心里面再过不去那一关,我也无法再跟仅剩下的孩子对着干,人生短短几十年,他要如愿就随他去。我已经看开,我干涉的结果只会是搞得家里一地鸡毛,还不如索性由得他们去。我已经老了,一个双腿都快戳到地面上的老骨头,我出去被人指指点点我无所谓了,可是小唯不行,他还年轻,他还要在外面打拼,这个圈子对于他的宽容很少,而我为了维持和自己儿子的热度对他的亏待,我永远没有办法弥补。我再懂得兼顾,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没有办法让任何人满意。可我若是知道我这次妥协,会是把自己的孙儿逼到这样万劫不复的境地,我就算是拼了我这把老骨头,我也不会让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