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周天权掰了开去,周进阳颤颤巍巍的跟在医护人员堆里,他作势就要爬上急救车。
与我对视着,周唯含声说:“刘多安,我们跟过去看看情况。”
我潦草嗯了声,随即跟着上了救护车。
在抢救室门外甬长的走廊里,周进阳颓然静坐在长条椅上许久,他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对我们说的,他满是沧桑:“我到现在越来越无法把握,我当年让周天权回归深圳,是做对还是做错。我大概不管如何做,都是辜负了列祖列宗。”
抬起眼帘与我视线对拼,周唯直了直腰,他再对我挤了一个眼神,仿佛是暗示我上前去。
不太敢确定,我用手作了个问询的动作。
循着周唯点头,我缓慢靠向周进阳:“爷爷….”
以手抵着额头,周进阳沧桑更浓:“多安,你说我该怎么办,这手心手背都是肉,剜哪一块都是痛,偏偏这些肉还各种不对盘。”
我似有千言万语梗在胸腔上,却没有特别恰当得能应景的话可以说出来,我迟钝许久,只得轻声说:“爷爷你先别着急,丝云,她肯定会大步跨过的。”
“天权,那个兔崽子,自小就心狠。他的性格,要比我天陆的不知硬上多少倍,我以前年轻气盛,也熬不住他那硬脾气,我从小对他严厉,相比之下我对天陆许多宽松。这一来一去的对比,天权对我怨言颇多,也时常要与我对着干。我见他如此反叛,更是以强势手段待他,我以为我用了狠心,就能将他那些性子扭过来,我还能将他扭转得好一些,可是我唯独在他身上,只有获得源源不断的挫败感。”
老态龙钟,周进阳用双手两两挤压着太阳穴两侧,他声线更是沉凝得仿佛贴着地板一般:“这春去冬来的,天陆还是走得寻常路线,与我预期那样毕业了之后就进入万盟给我打下手,天陆特别勤奋刻苦,对于生意上的事也是一点就通,我慢慢的对他很是放心,许多事都敢交由他定夺。而天权,却是越长越歪,年纪与天陆差不了多少,性情却没有天陆的百分之一,他还是喜欢到外面惹是生非,好高骛远,眼高手低的,又要开始盘算我将更多东西交给天陆,他又要指骂我偏心,几只手指长短得太过厉害,我每每为生意筋疲力尽,还要对付那么一个不省心的臭小子,我越来越不知该拿他如何。后来天陆提议,也可以让天权跟随他一起锻炼锻炼,由天陆带着他。不想天权还是那般乱七八糟的性子,他做没多久就不愿再去,反而跑到外面惹出大事,我无奈,也不能放任他自生自灭,我为保他,违背我多年做人行事的原则,我将他送走,也希望他能在外面吃到了苦头,可以理解我这些年对待他的所谓残忍,都是为他好。我着实是在教育孩子这一块天真了….”
被气呛住,周进阳连连咳嗽了七八声,他两只手臂紧紧贴着身体,他缩起来的样子看起来那般的无奈和无所适从,他又是声调幽幽:“天权那个臭小子,自小就没被我弯回来,他已经长歪了,他是越长越歪,他已经是无可救药,是我非要麻痹和催眠我自己,认为他当年只是太年轻,他慢慢会懂事。是我想多了,不懂事的孩子,才不会随着年纪的累积变得越来越懂事,他反而是随着年纪大看多了这个世间,还能更心狠和偏激。是我将周家,变作了鸡飞狗跳。我或是当年不该将他迎回深圳。”
在一字不漏听入周进阳的倾吐的同时,我时不时拿余光去注意周唯的反应,他的表情没有多大的变化,但眉头皱了几次,拳头也握起来两次,他那种种表现,都在向我传递着他情绪波动较大的信息。
我十分愿意给周进阳当一个树洞,让他尽情述说他的纠结与为难,可我同时又不得不为周唯的情绪捏把汗,几番徘徊和踌躇,我最终选择首先顾及周唯的感受,我轻声再对周进阳说:“爷爷,你先别激动,你先歇着,等会医生给丝云做完手术,你才好有精力去看她。”
有些泛着灰白干枯的唇动了动,周进阳黯然:“我这老头子,最近越来越啰嗦。脑子也不太转得过来了,我早晚会是遭人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