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6章 十面埋伏

一夜转瞬即逝。

次日入夜,乌云遮月,晚风萧瑟,漆黑的江面死寂无声,唯有浪涛拍岸的轻响悠悠回荡,是夜袭最完美的天时。

白日里反复探查江面、窥探船坞的暗探纷纷归队,向孙策传回了一模一样的情报:柴桑船坞灯火如常,工匠依旧连夜赶工,大营守备松散,毫无异动,与昨日别无二致。

立于主船船头的孙策听闻回报,紧绷了一日的心神彻底松弛,眼底翻涌着难以抑制的狂喜。

夜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他望着远处船坞点点灯火,嘴角勾起一抹凌厉的弧度,心中只剩笃定。

周瑜的谋划果然天衣无缝,段羽果然被广陵战事牵制,疏于后方防备,今夜便是他毁掉柴桑水军根基、扭转江东战局的绝佳时机。

“全军就位,按原定计划行事!”

孙策低沉的号令划破夜色,悄然传遍江面。

早已整装待命的江东水军瞬间动了起来,三十艘艨艟快船褪去伪装的商贾帆布,露出轻便凌厉的战船体貌。

每一艘船上都堆满浸透桐油、火漆的干草与硫磺,刺鼻的油脂味混杂着硝烟气息,在夜风里悄然弥漫。

士兵们身着白衣,屏息凝神,紧握船桨,动作整齐划一,无一人出声,唯有船桨划水的细碎轻响,推着船队顺着暗流,悄无声息向着柴桑船坞逼近。

与此同时,上游十里的隐蔽渡口,三千江东精锐步兵尽数弃船登陆。

士卒们口衔木枚,身披暗色轻甲,背负利刃火具,借着夜色与芦苇荡的掩护,俯身潜行,悄然逼近段羽的柴桑主营外围,蛰伏待命,只待船坞火起,便即刻发起突袭。

一切都顺利得超乎想象。江面无巡船阻拦,岸边无哨兵警戒,柴桑方向依旧是一派安然忙碌的模样,丝毫没有大敌将至的警觉。

孙策立于船头,紧握双拳,胸腔里的战意与兴奋愈发浓烈,他仿佛已经预见大火燎原、船坞尽毁的景象,预见了段羽水军发展停滞、被死死锁在江北的结局。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三十艘火攻艨艟已然抵近船坞百丈之内。

随着领头将领一声低喝,所有舰船同时点火,熊熊烈火瞬间吞噬船身,火光冲天,染红了漆黑的江面。

烈焰裹挟着浓烟,借着凛冽夜风,推着数十艘火船如离弦之箭,全速冲向柴桑船坞。

轰轰烈火熊熊燃烧,噼啪作响,火光映亮了每一名江东将士的脸庞,人人眼中皆是亢奋,只待见证大功告成。

在所有人看来,这场突袭已然稳操胜券,段羽的水军根基,今夜必将化为灰烬。

可就在第一艘火船猛地撞入船坞的刹那,所有人脸上的狂喜骤然凝固。

预想中密密麻麻的楼船、堆积如山的木料器械全然不见!

偌大的船坞空荡荡一片,只剩几根废弃的朽木支架,冷冷立在火光之中。白日里日夜赶工的工匠、崭新的舰船、堆积的建材,尽数消失无踪。

下一秒,嗡的一声锐响划破夜空!

船坞四周暗藏的高墙、暗垛之中,瞬间涌出密密麻麻的黑衣甲士,无尽的箭雨如黑云压顶,带着破风厉啸,铺天盖地倾泻而下。

强弩上搭着的引燃箭矢,精准命中疾驰而入的火船,本就燃烧的艨艟瞬间火势暴涨,烈焰反向席卷,将三十艘火攻快船尽数困在船坞之内。

滔天烈火瞬间封锁江面,滚烫的火浪翻滚蒸腾,灼烧着船体,吞噬着船上的江东士卒。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刺破夜色,方才还势如破竹的火攻船队,转瞬便沦为瓮中之鳖,被火海彻底围困,进退无路。

江面火光灼灼,映照出江东将士惊恐绝望的面容,原本周密的火攻之计,彻底沦为反噬自身的死局。

江面之上的变故,隔着夜色看得并不真切。

主营方向的孙策远远望见柴桑船坞火光冲天,烈焰染红半边天际,浓烟滚滚升腾,下意识以为偷袭大获全胜,心中狂喜彻底抵达顶峰。

“成了!船坞已破!”

孙策振臂怒吼,声音激昂,眼中闪烁着胜券在握的光芒,“全军突击!

杀入大营,焚毁粮台军械,今日便断段羽根基!”

号令既出,早已蛰伏在主营外围的三千江东精锐尽数起身,利刃出鞘,甲胄铿锵,借着船坞大火吸引所有注意力的空档,朝着柴桑主营悍然冲锋。

孙策一马当先,手持长枪,策马疾驰,身后数千将士紧随其后,气势汹汹,直奔段羽主营大帐杀去。

一路疾驰,畅通无阻。

预想中的哨兵拦截、营门守备全然不见,偌大的柴桑主营死寂一片,灯火稀疏,一座座营帐静静伫立,空旷得令人心悸。

夜风穿营而过,卷起帐角翻飞,没有士兵奔走,没有守卫巡防,安静得诡异可怖。

冲锋的江东将士速度渐缓,心底莫名升起一丝寒意,亢奋的战意悄然消退,一股冰冷的不安悄然蔓延。

唯有杀红了眼的孙策沉浸在胜利的错觉中,未曾察觉异样,依旧策马疾驰,径直冲入主营核心地带。

直至众人彻底踏入大营腹地,孙策猛地勒紧马缰,奔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眼前,空空如也。

偌大的中军主营,无兵无卒,无粮无械,唯有一座座空荡荡的营帐,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死寂笼罩四野。

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孙策脸上的狂喜彻底僵死,眼底的光芒寸寸熄灭,心脏骤然沉入冰窖。

他猛地环顾四周,漆黑的夜色里,四周高地、营墙、暗处隘口,无声无息亮起无数火把。

一簇簇火光次第点燃,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将整个柴桑大营彻底围拢,宛如一座燃烧的囚笼。

火光映照之下,无数持戈握弩的甲士列阵而立,铁甲森寒,刀枪映火,肃杀之气铺天盖地,将江东三千精锐死死困在核心,水泄不通。

中计了!

这一刻,所有江东将士尽数僵在原地,冲锋的姿态凝固,手中的兵刃仿佛重若千斤。

先前的亢奋、狂喜、胜券在握,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冰冷与绝望。

孙策浑身僵硬,指尖冰凉,死死攥紧的长枪几乎要嵌入掌心。

他死死盯着四周无尽的伏兵,脑海中一片空白。声东击西、暗渡陈仓、火毁船坞、奇袭大营……他与周瑜彻夜推演、步步筹谋的万全之计,从头到尾,都是段羽精心布下的牢笼。

对方早已洞悉一切,静静等着他自投罗网。

夜风愈发凛冽,裹挟着血腥味与烟火气席卷而来。

就在包围圈彻底成型的刹那,一声沉稳威严的声音,缓缓从火光深处传来。

火光掩映的大营正中,一道高大的身影。

段羽一身玄色鎏金战甲,长发束起,面容冷峻,眼底无半分波澜,唯有睥睨天下的漠然与威严。

他胯下一头通体漆黑的异兽黑虎,肌肉虬结,爪牙锋利,夜色之下一双兽瞳幽绿如鬼火,蛰伏踏地,散发出慑人的凶威,死死锁定着包围圈中心的孙策。

黑虎踏火而出,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颤动,凛冽的威压横扫全场。

段羽居高临下,静静望着面色惨白、浑身紧绷的孙策,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冰冷,穿透漫天风声,响彻整片大营:“孙策,你以为的奇袭,不过是本王给你布下的死局。”

四面火把烈烈燃烧,刀枪森寒,伏兵如潮。江东三千精锐身陷重围,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人人面色惨白,手脚冰凉。

先前的万丈豪情彻底覆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笼罩全军。

孙策抬头望着马背上从容威严的段羽,望着四周密不透风的包围,一股无力与溃败的绝望,彻底吞噬了他的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