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些灯火之中，有一些新的东西正在生长——新的算法正在调试，新的样机正在组装，新的研发协议正在起草。那些东西还很小，还很脆弱，甚至有些还只是展台上的一个原型机，或者一张名片背面的备注——但它们正在被连接起来，被汇聚到一起，被放进同一个框架之中。
龙天没有回头去看那些正在亮起的灯光。他只是坐在车里，沿着一条平坦的路继续向前行驶，像他一直在做的那样。
龙天回到酒店后，没有立刻休息。他在房间里换了一件更轻便的外套，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夜色中那座城市。远处会展中心的屋顶灯还亮着——据说明天是展会正式开幕的第一天，今天只是预展，许多参展团队还在连夜调试设备。
他想了想，穿好外套，又走出了房间。十五分钟后，他再次出现在会展中心侧门入口。贵宾证在入口读卡器上刷过，绿灯亮起，门无声地打开。大厅里的灯光比白天暗了一些，大部分展台已经盖上了防尘布，只有少数几处还在亮着灯，偶尔传来说话声和工具碰触金属的声音。
他走到了白天看过的那家外骨骼展台前。那块展台还没有完全关停，几个年轻学生围坐在一张临时支起的折叠桌旁，正在笔记本电脑上调试参数，桌面上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测试报告。看到龙天再次出现，他们明显愣了一下。那位教授不在场，几个学生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站起来，有些拘谨地问：“龙先生您……还有什么事吗？”
龙天朝那台外骨骼装甲的方向偏了偏头。“你们那个脑电波采集方案，带降噪算法吗？”
“带。”那个年轻学生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们用了自适应滤波和独立成分分析，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抑制环境噪声和运动伪迹。但在剧烈运动的时候效果会下降，这是目前最大的瓶颈。”
龙天走过去，站在那台折叠桌旁边，低头看了看屏幕上正在运行的数据流。
“你们的采集电极布局，是按标准10-20系统布置的，还是做了改动？”
年轻学生愣了一下，似乎没有预料到他会问出这样一个具体的问题：“……按照10-20系统布置的，然后做了微调。我们增加了一个参考电极，放在耳后。”
龙天点了点头：“可以试试把参考电极移到乳突位置。牺牲一点信号强度，但能减少头肌运动伪迹的干扰。”
学生沉默了几秒，然后快速地在笔记本电脑上敲了一行备注，像是写下了一个准备回去尝试的方向。“谢谢，我们……回去试试。”
龙天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向出口，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自动门的另一端。
龙天沿着安静的走廊向会场侧门的方向走去，那台外骨骼装甲静静地站在展台中央，在深蓝色的防尘布下面，像一个正在沉睡的、等待被唤醒的轮廓。在那些防尘布盖住的展台下面，各种形态的、还未走向量产的产品正在等待下一个太阳升起时被更多人看到、被更多人理解、被更快的迭代和更明确的资源推到离终点更近的地方。
而在世界另一端的穿越世界里，那条铁路还在继续运行着。石油列车正穿过刚刚被打通的山脉隧道，穿越橙红色的泥土和深灰色的岩层，载着黑色的液体，轰隆隆地驶向远方。柴油机车的轰鸣声在群山之间回荡，车头的灯光笔直地指向铁轨延伸的方向，像是某种永远明亮着、永远前进着的东西。
龙天穿过侧门，重新走进夜色中。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远处海水的咸腥气息。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云层很薄，星光隐约可见，有些亮，有些暗，像一盘散落在黑天鹅绒上的细沙，正在一寸一寸地覆盖着这片大陆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