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6无情
吴念九在树上一直撑到半夜,都圆睁着眼,不敢睡着,心想这安若娘子交给他的差事未免也太艰辛了些。他即便昔年在军中历练过,也还从来没有这样辛苦过。
可是若就此放弃,他也晓得自己就会如安若所说的那样,一辈子终将庸碌无用,是个成不了气候的货色。吴念九在树上咬牙强撑,却渐渐地撑不住了,那眼皮渐渐合上。忽听耳边有轻轻的“喀喀”的声响,他一个激灵坐起,险些翻下树,连忙抱紧了树干,细听那声音的来源,循声望去,只见是两只“上树蟹”,举着大鳌慢慢朝自己这边爬上来。
吴念九一颗心这才忽悠悠地落了地,伸手折了一根树枝,远远将两只蟹各自捅了捅。岂料其中一只用两只螯死死钳住了树枝,吴念九心念一动,索性将树枝掷了出去,那上树蟹自然也随着树枝一道飞出。另一只察觉不对,登时也变了方向,沿着树干向下逃开。
吴念九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方始觉得背后汗涔涔的——就这两只虾兵蟹将,竟将他吓到这田地。不尝试一回,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竟然这样无能。
一颗心暂时放回肚里之后,吴念九倦意上涌,渐渐地眼皮耷拉下来,终于无法保持清醒,在树上睡着了。
忽然,吴念九所在的大树被重重一振,他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喊道:“下来!”
吴念九身不由己,胳膊一撑,重心已失,整个人从大树的树杈上一翻就摔了下来,“砰”的一声,摔在树下,好在这树下是柔软的沙地,吴念九也没受什么伤,只是摔了个屁股墩儿,疼一阵也是免不了的。
吴念九一睁眼,只见安若似笑非笑地立在自己面前。四周围已是天光大亮,安若显然已是梳洗过,衣衫周正,发上一只用来束发的金环在朝阳照耀之下熠熠生辉。
“好小子,晚间没打歪主意,也有些胆气,足在这树上熬了一宿,不错么你!”安若笑着以足尖一挑,吴念九便不由自主地撑着地面坐了起来。“可是,你尽到自己的责任了么?”安若冷笑着问。
这个安若,夸完人之后又给了一记大棒,教吴念九有点儿无所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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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毕竟安若早先是叫他来值夜示警的,可是早晨安若将他摇下树,他竟然半点知觉没有。吴念九一时讪讪地望着安若,道:“娘子……娘子我,我前半夜尽顾着害怕了……”
也亏他能将实话说出口,“害怕”两字刚刚出口,吴念九登时脸红不已,只想将面孔埋在面前的沙滩里。
偏巧这时候身后一声娇柔:“娘子——”
对方就算是烧成了灰,这声音吴念九也认得,正是外号“梅娘子”的梅念四赶到。昨晚梅念四和吴念九两人就明里暗里较过劲儿,梅念四似乎有些担心吴念九会不怀好意,因此在安若身边劝说了很久。然而安若却满不在乎,梅念四只得作罢。今儿梅念四比伍良他们这些少年更要早地赶到安若这里,显然是放心不下,一定要赶来亲眼看见安若安好,才能放心。
“害怕倒不怕,我倒盼着你们能时时感受到惧怕,”安若声音清朗,显然是同时对梅念四和吴念九两个人说的,“熟悉恐惧的感觉,毕竟这恐惧也能成为一种武器。”
她说的这种话吴念九一点儿都不懂,昨儿晚上他在树上真正觉出恐惧的时候,他都快臊死了——人一个女小娘尚且能安之若素,他却觉得冷汗直冒,心快要从胸膛里跳出来——这胆小恐惧,怎么能成为武器?这不是胡说八道么?此刻他听了安若的话,虽然不明白,可是为了压过梅念四一头,他故意点点头,大声说:“是!”
梅念四几乎异口同声,与吴念九一起应下。
“以后你们两人一文一武,都是我需要的人。”安若肃然道,“我会尽我所能,教你们两个与我一样,都能得偿所愿。”她眼见梅念四与吴念九两人在她面前对视一眼,彼此似乎有些敌意。安若便又加上一句:“当然了,如果你们的愿望与我有关,那么对不住,都趁早别想了,不可能的——别不平,岛上任何人都是不可能的。”
梅念四早先大约听过安若说类似的话,此刻神色不变,安然听着。但吴念九却从来没听过安若把话说得那么绝——他不免张口结舌,实在是不明白,眼前这个小娘子,她图的是什么呢?岛上来来去去这么些男人,她难道就真不想着寻个好的,然后嫁了么?
吴念九并不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但是他该装愣的时候能够装愣,此刻见安若既然愿意与他们说这些,便索性装作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瞠目问:“娘子,这又是为啥?”
大约还从来没有人当面问过安若“为什么”这三个字,安若被吴念九这样将了一军,反而嘻嘻笑了起来,道:“难得这岛上有个人,敢这样反问我。”她双手一拍,道:“那我便与你们说个清楚。”
“我不是个能与谁共度一生的人。”这话从安若口中说出来,格外沧桑,实在不像是她这个年纪的韶龄女子该说的,“我能对旁人生出好感,能与人相处,却无法生出情意。我可以当身边的人是兄弟,与他们一道同生共死也在所不惜,但我没法儿与任何人生出男女之间应有的那等情意。”
“情意”二字从安若口中吐出,就像是“天要下雨”“肉烤熟了”这么平常,安若直直地看着眼前两个男人,全无半点羞怯。
她冷然看着面前两个男子,心里却有点儿打鼓,不晓得这番话,这两人能不能听进去,能不能信。“你们见我总是来者不拒,来一个接纳一个,这也由得你们。你们大可以当我是这世上最滥情之人,但日后老天会给我机会证明,真正对我忠诚的人,我会愿为他们肝脑涂地。但你们也可以当我是这最无情之人,因为我无法真正地爱某个人——无他,我做不到,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她目光转冷,森然盯着梅念四与吴念九,心里却渴望他们能真正把这话听进去:“与我相处,最好的法子,是不要把我当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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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
吴念九低下头,梅念四则将眼光转开去。
安若暗自叹了一口气。她字字句句说的都是真话:早年在军营里过了那么多年,只要她点个头,立即会有整个帝国最优秀的将领,最英武的少年,成为她的裙下之臣?可是她的心就是没有动过。在感情这件事儿上,她大概是个天阉。上天赐给她头脑、武艺与勇气,却忘了她其实是个女人,因此忘了赋予她爱上旁人的能力。
“废话不多说,今日要忙的事情很多。梅博衍,你昨日给我提的那法子非常好,就照你说的法子办,当然,咱们可能需要先听一下杜骁的意见。吴……念九,你也不赖,今日随我狩猎,让我看看你的反应与机变究竟如何。”
她三言两语已经将两人需要做的分派下去,双手一拍道:“好了,小伍他们也过来了,咱们一道晨练。博衍,你试着慢慢随我们走动走动便好,这几日你费心费力,眼圈都青了……”梅念四这头她说得关切,对吴念九安若却全无半点客气,一抬脚便道:“念九,随我来,教我看看你究竟是个怎样的把式!”
她当先就奔了出去,青丝在身后飞扬。吴念九早先摔得七荤八素的,此刻无法,只能咬牙抬腿迈步,努力跟上。安若带着他先与少年们会合,而后再一道沿着海滩开始奔跑。梅念四虽然越落越远,可也一样勉力支持,不想太落后了。
海滩那株巨树下头,杜骁转了出来,用手中石刀在树身上划了一道——记众人上岛的日子也是他的责任之一。做完这件例行公事,杜骁转过身,望着海滩上几个人的身影。早先安若那些话,他一字不落地全都听在耳中,心头不晓得是什么滋味。
昨夜吴念九“反出”那五个兵油子的小团体,“毅然决然”地投靠安若。他不用想都能猜到这些人背后的用意,他相信岛上一半人都能猜出吴念九是个什么角色。
所以吴念九夜宿安若“身边”,杜骁竟然也辗转反侧了半宿,待到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悄悄摸到岛东端,隐在树丛中,正好看见了安若大快人心地把吴念九从树上“踹”下来,而安若这番话,也全教他清清楚楚地听见。
听了这番话,杜骁自然明白,安若要用吴念九了。那些兵油子们算计安若,其实却终究是被安若撬了墙角,挖去了吴念九这个人。日后安若也一定会反过来利用吴念九,拆散或是击溃龙二的小团体。杜骁很愿意相信安若的能力。
安若事先早就对杜骁有过承诺,她绝不会与岛上任何有人生出更为亲密的关系。可如今杜骁亲耳听她承认她没法儿对任何人生出情意,他到底是有些怅然若失。
057放生
梅念四近日一向忙碌着的不是别个,还正是给岛上的汉子们制衣的事儿。
前些时候洪家的船上岛,岛上的人用盐换了些玄色的棉布。杜骁和众兄弟们商议了之后拍板,每人制两套玄衣——哪怕式样简单、手工粗糙,那也总比岛上的人一年四季都穿着刚上岛时候的那身,没的换洗来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