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三遍了都没发现。”林方琼叹了口气,“昨晚熬夜熬到十二点,眼睛都花了。”
“你最近熬太多了。这个项目不急,科技节还有一个多月。你回去好好睡一觉,剩下的我来。”
林方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里有血丝,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半年前她看他的眼神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的眼睛里全是刺,每一根都写着“你一个空降的代课老师凭什么教尖子班”。现在那些刺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叫作“服气”的东西。
“武老师,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你说。”
“上学期你刚来的时候,我在后面听了你一节课。那时候我心里想,这个人普通话倒是标准,但数学课就是数学课,跟说普通话有什么关系。后来你们班的学生开始写作文,赵皓星在办公室说他班里的学生作文水平明显提高了,不再用海话思维了,我当时还不信。”林方琼停了一下,“现在我信了。语言就是思维,你把他们的语言习惯拧过来了,他们的逻辑思维就跟着上来了。”
武修文没说话。窗外的海风把木麻黄的叶子吹得哗哗响,银白色的叶背在阳光下翻出细碎的闪光。
“这个项目做完,你带出来的这几个孩子,到了初中绝对是尖子中的尖子。”林方琼站起来,把报告拿回去,“数据清洗我来做。你刚回来,下午还有两节课,别太累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你那个木麻黄的诗,写得不错。黄诗娴那天晚上在宿舍哭了半宿,林小丽陪她聊天聊到凌晨两点。你什么时候去她家?”
武修文的耳根又红了,“这个周末。”
“她爸手劲真的很大。我见过他帮学校修旗杆,一个人把碗口粗的铁管掰直了。”林方琼笑了一下,“你自求多福。”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武修文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被海风吹乱的木麻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半年前他还在松岗小学的操场上站着,手里攥着一张落聘通知,不知道自己的下一站在哪里。现在他坐在海田小学的办公室里,身边是一群真心实意对他好的人,是真正的同路人。
那种感觉不是感动。感动太轻了。那是比感动重得多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上,又暖烘烘地往上涌。
手机响了。是李浩发来的消息。
“兄弟,跟你说个事。罗天冷今天找我谈话了,拐弯抹角问你的情况。问你代课的工资多少,生活条件怎么样,有没有转正的可能。”
武修文愣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武修文现在混得好着呢。答辩全市第一,带的学生项目被县里推荐到省里参评,同事关系融洽得不得了,还有一个本地姑娘天天给他做饭。罗天冷听完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那就好。”李浩发了一个坏笑的表情,“叶水洪那边,估计也差不多该知道你的情况了。你猜他们现在什么心情。”
武修文没有回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那片被海风吹得哗哗响的木麻黄林。叶水洪什么心情,罗天冷什么心情,他现在不想去猜。他现在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科技节的验收,转正考试的资料,周末去黄家要带什么礼物,铁观音的牌子选对了没有。
还有刘小雨那道火柴一样亮了一下又灭掉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