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贝,藏什么呢?”武修文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笑着问了一句。
林小贝的耳根一下就红了,支支吾吾不说话。她母亲走过去掀开书,下面是一张画,画上是一片蓝色的海,海上空悬着一条银色的鱼,那条鱼有一双巨大的翅膀,翅膀下面画着一个小小的村庄。
“这是你想飞的那个梦吗?”武修文拿起画,看得很认真。
林小贝点头,声音小小的:“我把它画出来了。可是我不敢给同学看。”
“为什么不敢?”
“怕他们笑我。鱼在天上飞,太奇怪了。”
武修文把画放回桌上,蹲下身来,视线和林小贝齐平。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林小贝,你画得非常好。这条鱼的翅膀这么有力量,它一定飞得起来。下周班会课,你愿意把这张画带到班上去吗?不用说话,就贴在那面梦想墙上。让所有人都看看,会飞的鱼长什么样子。”
林小贝抬起头,眼睛眨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然后她很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她母亲站在门口,侧过脸去抹了一下眼睛。
从林小贝家出来,天色更暗了。风里夹着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黄诗娴从车座下面抽出一把折叠伞,撑开,举在两个人的头顶。伞很小,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武修文能闻到她发梢上海飞丝的味道,混着海风里淡淡的咸,奇妙地好闻。
“接下来去哪家?”黄诗娴问。
武修文看了一下记录本。第三户是林嘉豪家,单亲,母亲在镇上的海产品加工厂上班,每天工作十个小时,回到家天都黑透了。林嘉豪成绩中游偏下,性格内向,上学期期末数学勉强及格。这个孩子最让人担心的不是学习,是他总是一个人,课间也不怎么跟人说话,像把自己缩进了一个壳里。
林嘉豪家住在一条更窄的巷子尽头。院墙很矮,门上的铁皮生满了锈,一推就吱呀作响。来开门的是林嘉豪,他看见武修文和黄诗娴站在门口,脸上很明显地闪过慌乱,站在原地好几秒没动。
“你妈还没下班?”武修文问。
“快了。她今天晚上要加班到八点。”林嘉豪低着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怕吵到巷子里的风。
“那我们进来坐坐,跟你聊聊天,方便吗?”
林嘉豪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开大了些。院子很小,墙角摆着几个塑料盆,里面泡着一些渔网浮标。正屋的门敞着,武修文走进去,一眼就看见饭桌上放着两碗吃剩的粥,一小碟咸菜,用纱罩罩着。靠墙的旧沙发上堆着几件没来得及叠的衣服。墙上贴着一张纸,是林嘉豪这学期的课程表,边上还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上面写着:“妈妈,今晚不用等我吃饭。”
武修文的心被那句话轻轻撞了一下。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空空荡荡的房子里等妈妈下班,等到天黑,只留下一张便签。这比任何成绩单都更让他难受。
“嘉豪,最近学习上有什么困难吗?”武修文坐下,把语气放得跟平常在班里叫他名字时一样自然。
林嘉豪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武修文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抬起头,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武老师,我数学不好。我是不是很笨?”
武修文看着他,慢慢摇了摇头:“你不笨。你只是比别的同学更安静。安静不是笨,安静的人心里能装更多的东西。”
“可是妈妈很累。她说只要我好好学习,她再累都值得。”林嘉豪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怕我考不好,她会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