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才是赌。”首脑道,“不知而赌,方为真赌。若什么都知道了,那便不是赌,是算。”
他看向夜郎七。
“夜郎兄,你教了他‘千手观音’,教了他‘不动明王心经’,可曾教过他,赌的终极是什么?”
夜郎七沉默片刻,缓缓道:“老夫教不了。因为老夫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但老夫知道。”首脑的左眼光芒璀璨,“赌的终极,是‘天’与‘痴’的较量。天者,洞察万物,算无遗策。痴者,心无旁骛,一往无前。二十年前,你父亲差点摸到那个门槛。今日,老夫想看看,他的儿子能走到哪一步。”
第一轮开始。
首脑掷骰。三枚透明骰子在玉碗中急速旋转,里面的混沌之气翻涌激荡,竟凝聚成山川河流、日月星辰的虚影。足足一刻钟后,骰子才停下。
三点,七点,九点。
花痴开心中默默计算。骰子点数决定抽牌顺序,三点意味着首脑要先抽三张,然后他再抽。先抽者有优势,但也容易被后抽者针对。
首脑抽牌。他的手指在牌面上空悬停片刻,忽然落下,抽走三张。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烟火气。
花痴开抽牌。
他的手法与首脑截然不同。他抽得很慢,手指触碰到每一张牌时,都要停留数息,仿佛在倾听牌中传来的声音。
三张牌到手。
掀开。
首脑:天罡、地煞、人皇。
花痴开:混沌、无常、轮回。
夜郎七的眉毛微微一挑。
天罡地煞人皇,是这套牌中最大的组合之一,三张牌之间暗含天地人三才之道,相辅相成,威力惊人。而混沌无常轮回,则是三张最不可测的牌。混沌无定,无常无恒,轮回无尽,三张牌放在一起,连精通赌术的夜郎七,一时间也算不出谁大谁小。
“有意思。”首脑道,“第一轮,便让老夫看看,你的‘痴’能否胜过老夫的‘算’。”
他抬手,三张牌缓缓浮起,在空中组成一个三角阵型。天罡牌上浮现出二十八宿的虚影,地煞牌上涌出七十二道煞气,人皇牌则显化出一尊帝王虚像,俯瞰众生。
花痴开的三张牌也浮起。
混沌牌炸开,化作一片迷蒙的雾气。无常牌融入雾气,让雾气时而凝聚,时而散开,没有一刻停歇。轮回牌则沉入雾气深处,隐约可见无数光影在其中流转、生灭。
两股力量在空中对峙。
一刻钟。
两刻钟。
三刻钟。
大殿中鸦雀无声。那些石室里的赌坛高手,全都屏息凝神,死死盯着空中的七张牌——首脑三张,花痴开三张,还有一张尚未揭晓的底牌,是首脑提前埋下的伏笔。
忽然,花痴开的混沌雾气剧烈翻涌起来。
无常牌急速闪烁,轮回牌中的光影开始崩碎。
“要输了。”有人低声道。
夜郎七的眉头皱起。他也看出来了,首脑的天地人三才之力太过稳固,花痴开的混沌无常轮回虽然变化莫测,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变化终有穷尽之时。
然而就在此时,花痴开笑了。
四
他笑得像个傻子。
嘴角咧开,眼神空洞,整个人仿佛瞬间回到了当年在夜郎府后山抓蝴蝶的痴儿状态。
首脑的目光微微一凝。
下一瞬,花痴开的三张牌忽然变了。
混沌雾气不再翻滚,而是缓缓沉淀下来,凝成一片混沌色的地面。无常牌不再闪烁,而是化作一道流光,在地面上刻出一道道纹路。轮回牌中的光影飞出,顺着那些纹路流转,渐渐凝聚——
一座宫殿。
一座与天穹殿一模一样的宫殿。
“这是……”首脑的左眼光芒暴涨。
花痴开抬手,那座由牌力凝聚的宫殿忽然裂开,从裂缝中走出一个人。
那人面如冠玉,唇上蓄着短髯,一身玄色长袍,左眼金光璀璨,右眼幽暗如渊——赫然是另一个首脑。
两个首脑隔着虚空对视。
“你……”真正的首脑脸色终于变了,“你竟然用老夫的形貌,对抗老夫的天地人三才?”
花痴开的笑容渐渐收起,眼神恢复清明。
“前辈说,赌的终极是天与痴的较量。”他轻声道,“但晚辈觉得,天也好,痴也罢,都不过是人的一面。前辈以天地人为局,那晚辈便从前认为局。前辈的天罡地煞人皇再强,可能胜过前辈自己?”
空中,两个首脑的虚像同时出手。
天地人三才之力轰然压下,另一个首脑却纹丝不动,只是静静看着那三股力量落下。就在三股力量即将触及他的瞬间,他忽然开口:
“你舍得杀我?”
三股力量猛地停住。
真正的首脑脸色铁青。他当然舍不得杀自己——哪怕只是虚像,那也是他自己的形貌、他自己的气息、他自己的一部分。若真下杀手,便是与自己对决,无论胜负,都会伤及根本。
“痴儿。”首脑咬牙道,“好一个痴儿。”
他抬手,三张牌收回。
花痴开的三张牌也缓缓落下。
第一轮,和局。
夜郎七轻轻舒了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凉,他却品出了从未有过的甘甜。
五
第二轮开始前,首脑忽然道:“你方才那一手,是你父亲的法门?”
花痴开点头。
“千手千眼之术,练到极致,可化万物为己用。老夫当年见过你父亲施展,他能在一息之间,幻化出千只手、千只眼,让对手根本分不清哪只是真、哪只是幻。”首脑叹息一声,“但你方才那一手,比你父亲还要高明。你父亲化的是形,你化的是神。”
花痴开摇头:“晚辈不过是取巧。前辈的天地人三才太过稳固,晚辈若正面相抗,十赌九输。唯有从前认为破绽,方能求得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首脑笑了,“你可知方才那一局,若老夫狠下心来,真的对那虚像出手,你会如何?”
“那虚像会碎。”花痴开坦然道,“但前辈的天地人三才,也会因为自相残杀而出现裂缝。届时晚辈趁虚而入,胜算反而更大。”
首脑沉默片刻,忽然大笑。
“好!好一个趁虚而入!”他笑得前仰后合,玄色长袍上的星辰纹路都在颤动,“老夫布局二十年,算尽天下人,今日竟然被一个痴儿算了一道!”
笑声骤歇。
首脑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但你以为,这样就能胜老夫?”
他抬手,三枚骰子再次落入玉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