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当空。
花痴开站在“天局”总坛的玉石阶前,身后是遍体鳞伤的阿蛮、面色苍白的小七,以及浑身浴血却仍挺直脊梁的夜郎七。百丈之外,“天局”总坛的琉璃瓦在血色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像是一头匍匐在地的巨兽,正张开獠牙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师父。”花痴开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您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夜郎七的身形微微一僵。这个熬过十八年“熬煞”、在赌坛叱咤半生的老人,此刻竟不敢直视弟子的眼睛。
菊英娥从侧方走来,她的脸上有一道新添的刀伤,血迹未干。她看了看夜郎七,又看向儿子,最终轻叹一声:“开儿,有些事……”
“娘。”花痴开打断了她,“到了这一步,该知道的,我都要知道。”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那股平静之下,是十八年来压抑的所有疑惑、愤怒与不甘。从花家灭门那夜起,他就像一个被人牵着线的木偶,一步步走到今天。他胜了司马空,斩了屠万仞,找到了母亲,知晓了仇人——“天局”。可每往前走一步,谜团就多一个。夜郎七为何甘愿隐居边陲十八年,只为一个故人之子?母亲当年为何能逃出生天,又为何十八年来杳无音讯?“天局”若真如传说中那般手眼通天,又怎会容许他一个毛头小子一路杀到总坛门口?
夜郎七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浮现出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情绪。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
“因为老夫,本就是‘天局’的人。”
话音落处,全场死寂。
小七手中的短刀“当啷”一声落地。阿蛮瞪大了眼,浑身伤口因愤怒而崩裂,鲜血浸透衣襟。连菊英娥都蓦然变色,显然这个秘密,她也并不知晓。
唯有花痴开,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
“师父。”他轻声道,“您继续。”
夜郎七惨然一笑,缓缓抬手,扯开了自己的衣襟。月光下,他的胸膛上赫然有一个漆黑的烙印——那是一只闭合的眼睛,瞳孔位置是一个扭曲的“天”字。
“这是‘天局’死士的标记。”夜郎七的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烙印之时,以烙铁烫入骨髓,终生无法消除。老夫……曾是‘天局’第三十七位死士,代号‘冥’。”
花痴开的瞳孔微微一缩。
“三十年前,‘天局’还不是今日的‘天局’。”夜郎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血雨腥风的年代,“那时候,‘天局’只是一个隐秘的组织,网罗天下赌术高手,为幕后之人效力。老夫十岁被掳入组织,二十岁成为死士,三十岁位列‘十二冥将’之一。那些年,老夫双手沾满鲜血,为‘天局’铲除异己,杀人无数。”
他顿了顿,看向花痴开:“直到遇见你父亲——花千手。”
花痴开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那一年,老夫奉命刺杀一位赌坛前辈。那位前辈与老夫苦战三日,最终油尽灯枯。临死前,他对老夫说了一句话。”夜郎七闭上眼睛,“他说:‘你这一辈子,可曾为自己活过一天?’”
“就是这一句话,让老夫整整想了三年。三年里,老夫执行任务时开始犹豫,杀人时开始手软。终于,‘天局’察觉了老夫的异样。他们给了老夫最后一次机会——刺杀当时风头正盛的花千手。”
菊英娥的手蓦然攥紧。
“老夫找到了你父亲。”夜郎七的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那是一个月圆之夜,就像今夜。老夫布下天罗地网,自认万无一失。可你父亲……他只看了老夫一眼,便笑了。”
“他说:‘你不是来杀我的,你是来求死的。’”
夜郎七的眼眶微微泛红:“那一刻,老夫如遭雷击。十八年的杀戮,十八年的麻木,十八年像狗一样活着,却被一个陌生人一语道破。那一夜,我们没有赌牌,没有动刀。你父亲陪老夫喝了一夜的酒,听老夫讲了半生的故事。天亮时,他说了一句话——”
“‘你若想活,我便让你活。你若想死,我便成全你。但从此以后,你的命,是我的。’”
夜郎七的泪水终于滑落:“老夫跪下了。十八年来,第一次心甘情愿地跪下。从那天起,老夫的命,便是你花家的命。”
花痴开沉默良久。
“所以这十八年……”他的声音有些艰涩,“您是在替父亲守着我。”
“不。”夜郎七摇头,“老夫是在替自己赎罪。但你父亲待老夫以诚,老夫便还他以命。这十八年,老夫教你赌术,教你‘千算’,教你‘熬煞’,不是因为你是什么复仇的棋子,而是因为——你是花千手的儿子,也是老夫的徒弟。”
他抬起头,直视花痴开的眼睛:“老夫这一生,杀人无数,罪孽滔天。唯一做对的事,便是收了你这个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