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痴开的喉结滚动了几下。他忽然走上前,在夜郎七面前跪了下来,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师父的过往,弟子无法评说。”他抬起头,“但师父这十八年的养育之恩,授业之情,弟子铭记于心。无论师父曾是什么人,您永远是弟子的师父。”
夜郎七浑身一震,老泪纵横。
就在这时——
“好一幕师徒情深。”
一道阴柔的声音从“天局”总坛深处传来。紧接着,那扇高达三丈的铜门缓缓洞开,门内灯火通明,映出一个修长的身影。
那人身着月白长袍,面如冠玉,唇若涂脂,看上去不过四十许人。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深不见底的幽暗,仿佛千年的古井,又像噬人的深渊。
“首座。”夜郎七的声音骤然绷紧。
“天局”首座。
花痴开缓缓起身,与那双眼睛对视。刹那间,他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赌局之中,四面八方都是无形的压迫,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这便是“天局”的主人——那个操控着半个赌坛的幕后黑手,那个害得他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花痴开。”首座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美酒,“花千手与菊英娥的儿子,夜郎七的徒弟。十八年了,你终于走到了这里。”
他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进来吧。老夫等你,已经等得太久了。”
花痴开没有动。
“首座大人。”他缓缓开口,“在踏入这道门之前,晚辈有一个问题。”
“哦?”
“家父当年,究竟发现了什么秘密,以至于您要灭他满门?”
首座笑了。那笑容温润如玉,却让人遍体生寒。
“你问这个?”他负手而立,月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因为花千手太聪明了。聪明到——发现了‘天局’的真正主人,并非老夫。”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尽皆色变。
“什么?”夜郎七失声道,“首座之上,还有人?”
首座——不,此刻该称他为“前首座”——轻轻点头:“‘天局’创立之初,便有一位真正的主人。老夫不过是他摆在台前的傀儡罢了。三十年来,老夫替他执掌‘天局’,替他铲除异己,替他网罗天下赌术高手。而他自己,则隐身幕后,从未现身。”
他看向花痴开,眼中竟有一丝欣赏:“你父亲,是第一个识破这个秘密的人。他顺着线索追查,一步步接近真相。那位主人察觉之后,便命老夫——杀了他。”
“那你呢?”花痴开的声音冷得像刀,“你就甘心做一辈子傀儡?”
前首座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苦涩:“甘心?老夫当然不甘心。但那位主人的手段,你根本无法想象。老夫曾暗中试探过一次,结果——十二冥将,一夜之间,死了七个。剩下五个,包括你师父夜郎七在内,都因各种原因离开了‘天局’。”
他顿了顿,轻声道:“老夫怕了。这一怕,就是三十年。”
花痴开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位主人,今夜可在此处?”
前首座缓缓摇头:“不知。但他一定会来。因为今夜——是‘血祭’之夜。”
“血祭?”
“每十年一次。”前首座的声音低沉下来,“‘天局’网罗天下赌术高手,搜刮无尽财富,为的便是这十年一度的‘血祭’。届时,那位主人会亲自现身,挑选赌坛最强者,进行一场不为人知的赌局。而赌注——”
他看向花痴开,一字一句道:“是命。”
夜郎七猛然抬头:“首座的意思,开儿他——”
“不错。”前首座点头,“花痴开十八岁连败司马空、屠万仞,一路杀到总坛,风头无两。你以为这是巧合?这是那位主人亲手布的局。他要的,就是一个最顶尖的赌术天才,来献祭给这场血祭。”
他看向花痴开,眼中竟有一丝怜悯:“孩子,你以为是你在复仇,殊不知——你只是一枚棋子。一枚被人精心培养了十八年的棋子。”
夜郎七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十八年!他自以为在保护徒弟,却原来是在替仇人培养祭品?
菊英娥猛然拔刀,挡在儿子身前:“开儿快走!”
但花痴开没有动。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他父亲花千手当年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他轻声道,“原来从始至终,我都在别人的赌局里。”
他抬起头,看向那扇敞开的铜门,看向门内深不见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