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英娥无奈地笑:“你呀,整天想这些,也不怕变成痴儿。”
“痴儿有什么不好?”花千手接过汤碗,大口喝着,“痴儿才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你看这骰子——”
他放下碗,又拿起骰子:“六面,二十一点。但每一面的重心都有细微的偏差,每一颗骰子的密度都不完全均匀。只要掌握这些偏差,再控制好力道、角度、出手的速度、落点的位置——”
他一扬手,骰子飞出,稳稳落在桌上。
六点。
他又掷一次。
六点。
再掷一次。
六点。
菊英娥瞪大了眼:“你、你怎么做到的?”
花千手得意地笑:“因为我算出来了。这骰子重心偏六点那一面,只要出手时让六点朝上,落点时用巧劲让骰子滚半圈——”
他忽然停住,目光落在骰子上,眉头渐渐皱起。
“不对。”他喃喃道,“不对不对不对。”
“怎么了?”
花千手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骰子。那目光,像是一个猎手发现了猎物的踪迹,又像是一个学者看见了未知的谜题。
半晌,他忽然说:“英娥,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骰子不是骰子?”
菊英娥愣住了:“什么意思?”
花千手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我是说,如果我们以为的骰子,其实是别人设计好的陷阱。如果我们以为的随机,其实是别人计算好的必然。如果——”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整个赌坛,都只是一场局。”
画面在此定格。
花痴开的双手微微颤抖。他终于明白,父亲当年发现了什么。
不是某个人,不是某个组织,而是一个真相——一个关于赌坛本质的真相。
“你猜到了。”
那声音悠悠响起,打断了花痴开的思绪。
墙壁上的画面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变回冰冷的石壁。穹顶的夜明珠也一颗颗重新亮起,将地宫照得如同白昼。
“花千手发现的,正是这个真相。”那声音继续道,“所谓的赌坛,所谓的高手,所谓的传奇,从古至今,都只是一场局。而布下这场局的人——”
它顿了顿:“便是‘天局’的真正主人。”
花痴开深吸一口气:“那个人,就是你。”
画像中的眼睛沉默了一瞬,随即笑了。
“是,也不是。”
那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虚无缥缈的低语,而是一个真实的、有温度的人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岁月的沧桑,带着无尽的疲惫,还带着一丝花痴开无比熟悉的——
痴气。
墙壁上,忽然又出现了一幅画面。
那是一个赌局。
赌桌两侧,坐着两个人。一个花痴开认识——是他的父亲,花千手。另一个——
花痴开瞳孔猛然收缩。
另一个人,他竟也认识。
那是——
“不可能!”
他失声惊呼,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画面上,花千手的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穿着粗布衣衫,眉目清秀,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面前摆着一副牌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那敲击的频率,那神态,那眼神,花痴开太熟悉了。
那是他看了十八年的。
那是他每日清晨请安时都会看到的。
那是他受伤时给他上药、犯错时罚他跪、进步时难得露出的笑容——
夜郎七。
是年轻的夜郎七。
“师父……”花痴开的声音沙哑得像破了的风箱。
画像中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解释,没有安慰,只是那么看着。
墙壁上的画面继续流动——
夜郎七与花千手的赌局,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没有人知道他们赌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结果如何。只看到三天后,两人从赌局中走出,花千手面色凝重,夜郎七却笑了。
那一笑,让花痴开心底发寒。
因为他从未见过师父那样笑。那不是他熟悉的、带着沧桑和慈祥的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甚至是——狡黠的笑。
画面一转。
夜郎七独自一人,跪在一间昏暗的密室中。他的面前,是一幅画像。画像上的人身着黑袍,面容模糊不清,唯独一双眼睛幽深如渊——
正是此刻地宫中悬挂的这幅画像。
“主人。”夜郎七的声音低沉,“花千手已经入局。”
画像中的眼睛微微闪动:“他信了?”
“信了。”夜郎七抬起头,“他以为发现了惊天的秘密,以为有人在操控整个赌坛。他顺着线索追查下去,必定会查到您布下的那些‘证据’。”
“很好。”那声音道,“等他查到最后,让他来见老夫。”
夜郎七顿了顿,欲言又止。
“怎么?”
“主人……”夜郎七低下头,“花千手此人,天赋极高,心性纯良。若他肯为主人效力,必是一大助力。可否——可否留他一命?”
画像沉默了片刻。
“你在替他求情?”
夜郎七的身形微微颤抖,却还是点了点头:“是。”
“你认识他才多久?”
“三天。”
“三天,就让你替他求情?”
夜郎七抬起头,眼中有一丝茫然:“主人,属下也不知为何。只是这三天赌局中,他明知属下是来试探他的,却还是以诚相待。他赌输了,没有怨恨;赌赢了,没有得意。他只是笑着对属下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说,赌局只是游戏,真正珍贵的是赌局之外的东西。比如朋友,比如情义。”
画像沉默了。
良久,那声音才再次响起:“夜郎七,你跟了老夫多少年了?”
“二十年。”
“二十年,你学会赌术,学会杀人,学会算计,却还没学会——不要动情。”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情义二字,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它会让你犹豫,让你软弱,让你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