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与花千手的约定,是他在老夫身边十八年,替老夫打理‘天局’。十八年后,老夫放他自由,让他与家人团聚。”赌魔看向花痴开,“今夜,正好是第十八年的最后一夜。”
花痴开的指甲刺入掌心。
十八年。
父亲为了他们母子,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宫中,隐姓埋名了十八年。而他,这十八年来,一直在仇恨中长大,把所有的愤怒都倾泻在那些所谓的仇人身上。司马空、屠万仞,不过是棋子。真正下棋的人,就在眼前。
“那司马空和屠万仞呢?”他问,“他们也是你的棋子?”
“自然。”赌魔负手而立,“司马空贪财,屠万仞嗜杀。老夫给他们权势,让他们替你父亲当年的‘死’背锅,让他们成为你复仇的目标。如此一来,你便会沿着老夫设计好的路,一步步成长,一步步变强,最终——走到这里。”
花痴开心头一阵发寒。
这一切,从始至终,都是一场局。
他的出生,父亲的“死”,母亲的逃亡,师父的收养,他的成长,他的复仇——每一步,都被这个男人算计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他沉声道,“你费这么大周章,就为了让我来这里?”
赌魔看着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因为老夫需要一个继承人。”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百年来,老夫见过无数赌术天才。有的精于算计,有的擅长心理,有的天赋异禀,有的运气逆天。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缺陷——”
赌魔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他们把赌,当做赢的手段。”
他看向花痴开:“只有你不同。你把赌,当做命。”
“老夫观察了你十八年。你练‘千算’,不是为了赢,是因为你喜欢算;你练‘熬煞’,不是为了胜,是因为你喜欢熬;你赌命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兴奋。对你来说,赌局本身就是一切,输赢反而是其次。”
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这种痴,才是赌道的最高境界。老夫等了一百年,终于等到了一个真正的传人。”
花痴开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他父亲一模一样。
“所以,这就是最终的对决?”他抬起头,直视赌魔的双眼,“你设下这百年大局,就为了找一个传人?那我父亲呢?他这十八年的隐忍,我母亲这十八年的漂泊,我师父这十八年的愧疚——都只是你找传人的手段?”
赌魔平静地看着他:“是。”
“那我若是不答应呢?”
赌魔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威胁,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深不可测的从容。
“你可以不答应。”他说,“但你要知道,老夫从来不强迫人。你若不愿,现在便可带着你父母、你师父、你的伙伴,离开这里。从此以后,‘天局’不会再找你们任何麻烦。”
花痴开眯起眼:“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赌魔负手而立,“老夫要的是一个心甘情愿的传人,不是被逼迫的傀儡。你若不愿,老夫便继续等,等到下一个百年,等到下一个痴儿出现。”
地宫中一片死寂。
菊英娥紧紧抓住儿子的手臂,眼中满是祈求。花千手站在一旁,沉默不语,只是看着儿子。夜郎七跪在地上,苍老的脸上满是复杂。小七和阿蛮屏住呼吸,等待着花痴开的决定。
走,还是留?
花痴开闭上眼睛。
脑海中,无数画面闪过——
父亲死讯传来那夜,母亲的哭声。
夜郎府后山那块无字的墓碑,他跪了整整一夜。
第一次掷出骰子时的兴奋,那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念的快乐。
师父教他“千算”时说的话:“赌的最高境界,不是算尽天下,而是不算。”
父亲“死”后,母亲眼中的仇恨。
司马空倒下时,他心中的空虚。
屠万仞毙命时,他莫名的怅然。
还有此刻,父亲活着站在他面前,母亲抱着父亲痛哭,师父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人。
一个等了一百年,只为了找一个传人的人。
他睁开眼。
“我有一个条件。”
赌魔挑眉:“说。”
花痴开走到赌桌前,拿起那三颗骰子。骰子入手冰凉,像是三块千年寒冰。他轻轻掂了掂,看向赌魔。
“你我赌一场。”
赌魔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赌什么?”
“赌命。”花痴开一字一句道,“你若赢了,我做你的传人,终生不离‘天局’。我若赢了——”
他顿了顿:“我要你废了‘天局’,从此以后,天下赌坛,再无任何人在幕后操控。”
赌魔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仰天大笑。
那笑声在地宫中回荡,震得穹顶的夜明珠嗡嗡作响。笑声持续了足足盏茶功夫,才渐渐平息。
“好!”赌魔眼中精光暴射,“老夫等了一百年,等的就是这一刻!花痴开,你果然没让老夫失望!”
他一挥手,赌桌上凭空多出一副牌九。
“今夜,不赌骰子。”他说,“赌牌九。三十二张牌,一人一半。谁能用手中的牌,凑出最大的点数,谁赢。”
花痴开看着那副牌九,瞳孔微微收缩。
牌九,号称“赌中君子”。不似骰子那般靠运气,也不似扑克那般靠算计,牌九讲究的是眼力、手力、心力,三者缺一不可。更重要的是,牌九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不看牌。
真正的高手赌牌九,从不看自己的牌。他们只凭手感摸牌,只凭经验判断,只凭直觉出牌。因为看了牌,就有了得失心;有了得失心,就有了破绽。
“好。”花痴开点头,“就赌牌九。”
赌魔微微一笑,伸手在牌九上一拂。三十二张牌如蝴蝶般飞起,在空中盘旋飞舞,最终落在两人面前,各十六张。
牌面朝下。
两人都没有看牌。
“你先出。”赌魔道。
花痴开闭上眼睛,伸手摸向面前的第一张牌。
他的手指触到牌面的瞬间,脑海中便浮现出那张牌的模样——梅花十。不大不小的点数,在牌九中算中游。他没有犹豫,将那张牌推出。
赌魔微微一笑,也摸出一张牌,推出。
两人都没有看牌,只是凭着感觉,一张一张地出。地宫中只剩下牌九落在桌面上的清脆响声,一下,两下,三下——
不知不觉间,两人面前的牌都只剩下最后一张。
花痴开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这最后一局,至关重要。他不知道自己前面的点数总和是多少,也不知道赌魔的是多少。他只知道,这一张牌,将决定胜负,决定他的命运,决定天下赌坛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