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人微微一笑,也解下外袍,露出一身精瘦的肌肉。他年过半百,但身上竟无一丝赘肉,皮肤泛着诡异的青灰色,仿佛常年浸在冰水中。
两人先后跃入玄冰井。
井口不大,但井下别有洞天——约莫三丈见方的空间,四壁以万年寒玉砌成,冷气凝结成霜,呼吸间白雾缭绕。脚下是一张墨玉案,案上摆着六枚骰子,三枚赤红如血,三枚漆黑如墨。
“赤骰归你,黑骰归我。”灰袍人盘膝坐下,指了指对面,“坐。”
花痴开依言落座。
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他包裹。只是一息之间,他便感觉皮肤表面结起一层薄霜,血液流动都慢了下来。
“第一轮,你先掷。”
花痴开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的寒意,伸手取过三枚赤骰。
骰子入手,他眉头微微一皱——这骰子比寻常骰子重了三倍不止,且触感诡异,仿佛握着一块寒冰。他凝神细察,发现骰子内部中空,内里似乎灌了什么东西。
“玄冰骰。”灰袍人似看出他的疑惑,“骰心灌的是千年寒髓,掷出之后,会随着点数大小释放不同程度的寒意。点数越小,寒意越烈。所以——”
他咧嘴一笑:“你若掷出三点,那股寒意足以让你半身麻木。若掷出一点嘛……恭喜,你的一条手臂可能要废了。”
花痴开心头一凛。
这规则,远比预想的凶险。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握紧骰子,闭目凝神。
“千算”之术,讲究算尽一切变数。骰子虽重,但重心、材质、落点皆有规律可循。他这些年练就的听风辨位之术,足以在三丈之内听出骰子落地的细微声响,从而判断点数。
但眼下——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四壁。
万年寒玉,隔音绝佳。骰子落在墨玉案上,几乎没有声音。
“怎么,听不出来?”灰袍人嗤笑一声,“忘了告诉你,这玄冰井的寒玉,能吸收一切声波。你那听风辨位的本事,在这里用不上。”
花痴开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听不出来,便用别的法子。
他忽然抬手,将三枚骰子掷出。
骰子在空中划过三道赤红的弧线,落在墨玉案上,骨碌碌滚动。没有声音,只有细微的震颤从案面传到花痴开的指尖——他双掌按在案上,以掌心的触感捕捉骰子的滚动轨迹。
灰袍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小子的应变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
骰子终于停住。
三点、四点、五点。
总计十二点。
“运气不错。”灰袍人淡淡道,“该我了。”
他取过三枚黑骰,随手一掷。
骰子落案,滚动,停下。
四点、五点、六点。
总计十五点。
灰袍人胜。
“脱。”灰袍人只吐出一个字。
花痴开面无表情,解下腰间的束带,扔在一旁。他上身已赤,束带是唯一的遮蔽之物——脱去束带,便是真正的赤身。
寒意瞬间加剧。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膛,皮肤已经泛起青紫色,血管在皮下隐约可见。这还只是第一轮。
“第二轮,你先掷。”
花痴开深吸一口气,再次握起骰子。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掷出,而是闭目片刻,似乎在感受什么。
灰袍人微微眯眼。
片刻后,花痴开睁眼,掷出骰子。
骰子落案,滚动。
两点、两点、五点。
总计九点。
灰袍人眉头一挑——这点数不算大,但也绝不算小。九点,意味着骰子释放的寒意不会太烈,但也足够让花痴开的状态雪上加霜。
他笑了笑,随手掷出自己的骰子。
六点、六点、五点。
总计十七点。
几乎是满点。
“脱。”
花痴开沉默着,将最后一件遮蔽之物解下。
此刻的他,真正赤身暴露在零下四十度的寒井中。寒气如刀子般割过皮肤,他感觉自己的四肢正在一点点失去知觉,唯有胸腔里的心脏还在顽强跳动。
“第三轮。”灰袍人悠悠道,“这一轮你若再输,可就没有衣物可脱了——按规矩,你须当场认输,或者……冻死。”
花痴开没有回应。
他再次握起骰子。
这一次,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寒气侵蚀之下,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他知道,自己最多还能撑两轮。两轮之后,即便不认输,身体也会彻底冻僵。
必须赢下这一轮。
他盯着手中的骰子,脑海中飞速掠过母亲玉牌上的记载。
“骰局熬煞,本质不在骰,而在人。对方掷骰之时,必有细微破绽。此破绽不在骰子本身,而在其运力之法、呼吸之节。”
花痴开闭目,回忆起灰袍人方才两次掷骰的情形。
第一次,灰袍人掷骰前深吸一口气,右手三指捏骰,手腕微抖,骰子脱手时有一个极轻微的停顿。那是典型的“控骰手法”——他在刻意控制点数。
第二次,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停顿,掷出的点数几乎满点。
这说明什么?
说明灰袍人根本不是在“赌运气”,而是在“秀千术”。他要让花痴开知道,即便在玄冰井这种绝境之中,他依然能随心所欲地控制骰子点数。
但——
花痴开忽然睁眼。
不对。
若灰袍人能完全控制点数,为何第一轮只掷出十五点,而不是十八点满点?若他真有那等本事,大可以每轮都掷出十八点,让花痴开连脱三轮衣物,当场冻死。
他为何不这么做?
只有一个解释——在这玄冰井中,他也无法完全控制骰子。所谓的“控骰手法”,只是虚张声势。他真正能做的,只是让点数偏向自己想要的区间,而非精确到个位。
否则,以他当年逼死父亲的心性,绝不会给对手任何喘息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