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通此节,花痴开嘴角微微扬起。
“你笑什么?”灰袍人察觉到他神色的变化,心中生出一丝不安。
“笑你。”花痴开开口,声音因寒冷而发颤,但语气却异常平静,“笑你明明没有必胜的把握,却偏要装出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灰袍人脸色微变。
花痴开继续道:“你若真能控制点数,我此刻已经是个死人。你控制不了,所以才要装腔作势,想让我心生动摇。可惜——”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骰子。
“可惜我从小就痴,最不怕的,就是别人吓唬。”
话音落下,他猛地掷出骰子。
三枚赤骰在空中急速旋转,轨迹与之前两次截然不同——不再是中规中矩的抛掷,而是带着一股诡异的旋转之力,仿佛三颗流星砸向墨玉案。
灰袍人瞳孔骤缩。
这是——花千手的“天女散花”!
当年花千手以此手法,在一局之中掷出过十八点满点,震惊赌坛。他以为这门手法已经失传,没想到——
骰子落案。
滚动。
停住。
六点、六点、六点。
满点!
灰袍人脸色铁青。
十八点,意味着这一轮花痴开必胜,无论他掷出多少点,都无需脱衣。
但他没有急着掷自己的骰子,而是死死盯着花痴开:“你怎么会‘天女散花’?”
花痴开没有回答。
他垂着眼帘,似乎正在承受某种痛苦——天女散花的手法极耗心力,以他此刻被寒气侵蚀的状态,强行施展,内腑已然受了暗伤。但他面上不显分毫,只是淡淡道:
“该你了。”
灰袍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疑,掷出骰子。
五点、六点、六点。
总计十七点。
灰袍人胜了点数,但这一轮花痴开无需脱衣——他掷出的十八点,让他在这一轮中处于“不败之地”。这是规则的漏洞,也是花痴开精心算计的结果。
“好,好。”灰袍人连说两个好字,面色阴沉如水,“老夫倒是小瞧了你。不过——”
他忽然冷笑一声:“你以为熬过三轮便够了?这玄冰井熬煞,三轮只是开胃菜。真正的熬煞,从现在才刚刚开始。”
话音刚落,井内的温度骤降。
花痴开感觉自己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了。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皮肤表面已经结起一层薄冰,睫毛和眉毛上挂满白霜。
而灰袍人——
他依然盘膝端坐,面色如常,仿佛这零下四十度的寒气对他毫无影响。
“老夫在这玄冰井中修行二十年。”灰袍人悠悠道,“寒暑不侵,冰火不惧。你想跟老夫熬煞?熬到明年今日,老夫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花痴开没有回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灰袍人,目光落在对方裸露的皮肤上。
灰袍人的皮肤泛着诡异的青灰色,确实不像是被寒气侵蚀的样子。但花痴开注意到,他的呼吸节奏有些紊乱——每一次呼气,白雾都比正常人浓上三分。
那说明什么?
说明灰袍人并非真的“寒暑不侵”,而是在用某种秘术强行压制寒气对身体的侵蚀。这种秘术消耗极大,绝不可能持久。
只要熬下去,熬到他秘术难以为继的那一刻——
花痴开闭目,开始调整呼吸。
他从小在夜郎七的严苛训练下,练就了一身“熬煞”的本事。当年与屠万仞在冰窖中对决,七天七夜,他硬生生熬垮了那个以“煞气”著称的凶人。
今日,他也能熬垮这个所谓“寒暑不侵”的灰袍人。
只要能熬下去。
只要能——
他忽然感觉胸口一阵剧痛。
方才施展天女散花时受的内伤,此刻在寒气侵蚀下猛然爆发。一股逆血涌上喉咙,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股腥甜咽了回去。
不能吐。
吐出来,便露了怯。
他缓缓睁开眼,望向灰袍人。
灰袍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仿佛已经看穿了他的窘境。
“第四轮,你先掷。”
花痴开伸手去拿骰子。
他的手已经彻底冻僵,三根手指根本无法合拢。他试了三次,才勉强将骰子握在掌心。
掷出。
骰子落案,滚动。
两点、三点、四点。
总计九点。
灰袍人笑了。
他随手掷出自己的骰子。
六点、六点、五点。
又是十七点。
“脱。”
灰袍人只吐出一个字,然后饶有兴致地看着花痴开——看他还能脱什么。
花痴开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我认输。”
灰袍人一愣。
台下,菊英娥猛地站起,脸色煞白。
夜郎七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花痴开却仿佛没有听见台上的骚动,只是平静地看着灰袍人,一字一顿道:
“第一局骰局,我认输。按规则,我这一身精血,归你。”
灰袍人怔了足足三息,忽然仰天大笑。
“好!好!花千手的儿子,不过如此!”他笑声震得井壁嗡嗡作响,“认输?你知道认输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这条命,从此刻起便是老夫的!”
花痴开没有回应。
他只是垂下眼帘,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那笑意,灰袍人没有看见。
台下众人也没有看见。
只有一个人看见了——夜郎七。
他看见那丝笑意,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因为他认得那笑意。
那是花痴开每次布局时,才会露出的表情。那种表情意味着——
真正的赌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