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痴开捧着那副冰凉的牌九,心中忽然涌起一个疑问。
“前辈,”他抬头问,“您还没有说,这一关赌的是什么。”
老妇人看着他,眼中闪过奇异的光芒。
“这一关,你已经赌完了。”
“什么?”
“从你踏入这石室的那一刻起,赌局就开始了。”老妇人缓缓道,“赌的是——你会不会回头。”
她指向身后的甬道:“你走进来时,你师父、你兄弟就在你身后。但你回头时,他们不见了。那一刻,你若是慌了神,转身往回跑,这一关你就输了。输了的人,会永远困在这石室里,陪我一起做针线活。”
花痴开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可我若是跑了,我师父他们……”
“他们没事。”老妇人笑了,“我只是用了一点障眼法,让他们暂时看不见彼此而已。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在石室外面等着了。”
她挥了挥手。
石室一侧的石壁忽然裂开一道门,门外,夜郎七、小七、阿蛮正站在那里,满脸焦急。
“公子!”小七冲进来,“您没事吧?刚才我明明跟在您身后,忽然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到外面去了……”
花痴开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转向老妇人,深深一揖:“多谢前辈指点。”
老妇人摆摆手:“去吧。后面的关卡,一关比一关难。尤其是第二十四关的‘算无遗策’,那老东西精得很,你得多留个心眼。”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最后一关……首座他,已经不是当年的首座了。你要小心。”
花痴开点点头,转身向那道门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
“前辈,晚辈还有一个问题。”
“说。”
“您当年和我父亲赌的那一局,他究竟是怎么赢的?”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花痴开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缓缓开口:“他用的,是你刚才用的那招。”
“什么招?”
“不回头。”老妇人轻声道,“当年他走进这石室,我让他回头看看,他回头了,看见了无数只手向他抓来。但他没有跑,反而朝那些手走过去。然后,那些手就消失了。”
她看着花痴开,眼中满是欣慰:“你比他更厉害。你连头都没有回。”
花痴开愣了一下。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一关的玄机,从一开始就不是回头之后的事,而是“回头”这个动作本身。
他深深看了老妇人一眼,转身走进了那道门。
身后,老妇人的声音飘来:
“孩子,记住——赌桌上最大的对手,从来都不是坐在你对面的那个人,而是你自己心里的鬼。”
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六、算无遗策
第十八关,赌的是眼力。
第十九关,赌的是耳力。
第二十关,赌的是心力。
……
花痴开一路过关斩将,到第二十三关时,天色又暗了下来。
他已经连续闯过了二十二关,每一关都是一场生死搏杀。他的精力、体力、心力都在急剧消耗,若不是夜郎七不时给他渡入内力,他早就撑不住了。
第二十三关的守关人是个酒鬼,赌的是酒——不是比谁喝得多,而是用酒杯当赌具,玩一种花痴开从未见过的游戏。他硬撑着赢了那酒鬼,走出门时,脚步已经有些踉跄。
“公子!”小七扶住他,“歇一歇吧,您这样下去会撑不住的。”
花痴开摇摇头,望向第二十四道门。
那道门通体漆黑,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
算无遗策
“这就是那位‘算无遗策’的关卡了。”夜郎七的声音透着几分凝重,“此人姓商,单名一个‘策’字,本是前朝户部的算学博士。后来因为算错了皇上的寿辰,被打入死牢。天局首座将他救了出来,他便留在了天局,一留就是三十年。”
“他很厉害?”
“不是厉害。”夜郎七顿了顿,“是可怕。”
“可怕?”
“他算账,从来不会出错。无论多复杂的账目,他只要扫一眼,就能找出其中的漏洞。后来他开始算人——算人心、算人性、算人命。他坐在第二十四关,三十年未曾动过一步。所有闯关的人,没有一个能算得过他。”
花痴开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师父,您当年闯到第十六关就停了。这第二十四关,您见过吗?”
夜郎七摇头:“没见过。但我听说过他的厉害。”
“那就好办了。”花痴开整理了一下衣襟,“没见过的东西,总比见过的可怕。既然没见过,那他就只是个传说。传说嘛,总有水分。”
他大步向那道门走去。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墨香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间巨大的书房。四面墙全是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穹顶,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册、账本、卷宗。书房正中有一张巨大的书案,书案上堆着小山一般的文书,文书中埋着一个人。
一个瘦小枯干的老头。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上稀稀拉拉几根白发,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埋头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弄着。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密集,像是一首永不停歇的曲子。
花痴开走到书案前,拱手道:“商前辈。”
老头没有抬头,依旧在拨弄算盘。他的声音从一堆文书里飘出来,尖细而急促:“等一下,等一下,等老夫把这笔账算完——今年进项三千七百四十二万两,出项两千八百九十三万两,结余八百四十九万两。不对不对,出项里还有一笔三十七万两的暗账没算进去……”
他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向花痴开:“你等一下啊,等我先把这笔账理清楚。”
然后又埋头拨算盘。
花痴开也不急,就在书案对面盘膝坐下,静静地看着他。
一炷香过去了。
两柱香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老头终于放下算盘,摘下老花镜,长长地舒了口气。
“好了好了,总算算清楚了。”他揉了揉眼睛,看向花痴开,“你是来闯关的?”
“是。”
“叫什么?”
“花痴开。”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审视,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