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真正的仇人,是我自己。”
花痴开一愣。
“是我把他们招到麾下,是我给了他们力量,是我让他们有机会害人。”花千手道,“司马空这些年杀的人,屠万仞这些年害的命,有一半的账,要算在我头上。你杀了他们,替我报了仇,也替那些无辜的人报了仇。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杀了他们之后,那些账,谁来背?”
花痴开心中一震,忽然明白了什么。
“因果……”他喃喃道。
“对,因果。”花千手点头,“你杀了他们,他们的因果就落在了你身上。他们害过的人,欠过的债,结过的仇——从现在起,都是你的了。”
他看着儿子,目光深邃如渊:“这就是生死局的真谛。不是赌生死,是赌因果。赢的人,不是活下来的人,而是愿意接下这份因果的人。你父亲当年赢了天算子,接下天局的因果,所以必须假死二十年。你现在赢了司马空和屠万仞,接下他们的因果——这份因果,你要怎么还?”
花痴开沉默良久。
然后他抬起头,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三分痴意,七分清明——正是他从小到大的模样。
“还不了。”他说,“那就慢慢还。一年还不完,就还十年;十年还不完,就还一辈子;一辈子还不完,就让我儿子接着还。反正我们花家,有的是痴人。”
花千手闻言,怔了怔,忽然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青铜镜间回荡,震得满室光影摇曳,仿佛要将这二十年的压抑一扫而空。
“好!”他大笑着,眼眶却已泛红,“好一个花家痴人!夜郎七教得好,你娘生得好,我这个当爹的——当得不好。但今天,我要好好当一回爹。”
他收敛笑容,正色道:“跪下。”
花痴开依言跪下。
花千手将木匣中的绢书取出,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
“千门第八代掌门花千手,今将《千门心经》传于第九代掌门花痴开。从今往后,守千门之道,承千门之因,还千门之果——你可能做到?”
花痴开深深叩首。
“能。”
绢书落下,轻轻覆在他的头顶。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脑海中多了许多东西——无数画面,无数声音,无数人的悲欢离合,无数代的恩怨情仇。那是千门八百年的历史,是历代掌门一生所历,是他们临终前留下的最后一丝执念。
他看到了千门第一代掌门在荒野中创立千门的艰辛。
他看到了千门第三代掌门赌输后自尽时的绝望。
他看到了千门第五代掌门被人暗杀前的平静。
他也看到了父亲——看到了二十年前,父亲跪在前任掌门面前,接下这份因果时的模样。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什么叫“千门”。
不是千种赌术,不是千般变化,而是千个人,千条命,千份因果。
从今往后,这些因果,都是他的了。
八、轮回灯灭
不知过了多久,花痴开缓缓睁开眼睛。
父亲还站在他面前,正低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慈爱。
“起来吧。”花千手伸出手,将他扶起,“从今往后,你就是千门第九代掌门了。”
花痴开站起身,忽然想起一事:“娘呢?她知道你还活着吗?”
花千手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这二十年,我没有见过她一面。不是不想,是不能。天局的因果太重,我若现身,只会给她带来灾祸。所以我只能在这里等着,等着有人能接下这份因果,让我重见天日。”
“现在可以见了?”
“可以了。”花千手点头,“你接下了千门,也接下了天局的因果。从今往后,这些事都与你有关,与我无关了。我可以回去了,可以见你娘了。”
他说着,眼眶又有些泛红。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他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宫里,守着这盏轮回灯,等着儿子来接他的班。如今终于等到,他心中的喜悦,可想而知。
“走吧。”他说,“我们父子一起上去,去见你娘,去见夜郎七。我要好好谢谢他,谢谢他把你教得这么好。”
花痴开点头,正要随他离开,忽然想起什么。
“这盏轮回灯……”
“留在这里。”花千手道,“它已经燃了二十年,灯油快尽了。等灯一灭,这座地宫就会封闭,永远沉入地下。千门的秘密,天局的秘密,从此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的眼睛:“记住,这些秘密,可以传给你的传人,但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娘,包括夜郎七。这是千门的规矩,也是天局的规矩。你能做到吗?”
花痴开沉默片刻,点头。
“能。”
花千手欣慰地笑了,伸手揽住儿子的肩膀,两人一起向出口走去。
身后,青铜灯中的幽蓝火焰微微摇曳,渐渐黯淡。
当他们走出地宫,踏上第一级台阶时,那火焰终于熄灭了。
身后传来沉闷的轰鸣声,地宫在缓缓下沉。花痴开没有回头,只是紧紧握着手中的木匣,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只是一个为父母报仇的痴儿。
他是千门第九代掌门。
他是接下天局因果的人。
他是——赌痴开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