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你来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花痴开在他对面坐下。
“你在写什么?”
苏离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纸,苦笑了一声:“遗书。”
“你要死?”
“我输了。”苏离说,“输了的人,就该死。”
花痴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黑暗中,两个男人相对而坐。一个刚刚登上巅峰,一个刚刚跌落谷底。一个年轻得可以当对方的儿子,一个苍老得仿佛随时都会油尽灯枯。
良久,花痴开开口:“苏先生,我想问你几件事。”
苏离抬起眼皮:“问吧。反正我已是个将死之人,没什么好隐瞒的。”
“第一件事。”花痴开说,“二十年前,你为什么要害我父亲?”
苏离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因为怕。”
“怕?”
“怕他。”苏离说,“怕他的千手观音,怕他比我年轻,怕他终有一日会超越我,成为真正的赌坛第一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苏离一生算无遗策,唯独算不过自己心里的恐惧。”
花痴开静静听着。
“你知道我年轻时是什么样子吗?”苏离忽然问,不等回答,他自己继续说下去,“我和你一样,是个痴儿。我痴迷于赌,痴迷于算,痴迷于一切可以用数字和逻辑解构的事物。我以为,只要算得足够深,足够远,就能掌握一切。”
“后来我才发现,我错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在赌桌上创造无数奇迹的手,如今已微微颤抖。
“有些东西是算不出来的。人心算不出来,天意算不出来,还有……”
他忽然看向花痴开,目光灼灼:
“痴,也算不出来。”
花痴开微微动容。
“你和你父亲一样。”苏离说,“你们都有一种东西,是我永远无法拥有的。那不是天赋,不是技艺,甚至不是智慧。那是……赤子之心。”
他长叹一声:“我算了一辈子,到最后才发现,我算丢了自己。”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菊英娥和夜郎七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们听着里面的对话,神色复杂。
良久,花痴开又开口了。
“第二件事。”他说,“你知道我父亲临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苏离的身体微微一震。
“你……知道?”
“师父告诉我的。”花痴开说,“父亲临终前说:‘告诉苏离,我从未把他当成对手。’”
苏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从未……当成对手?”他喃喃重复,声音颤抖,“那我这二十年……我这二十年的耿耿于怀……算什么?”
花痴开看着他的眼睛:“算你自己选的。”
苏离怔住了。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花千手活着的时候,他们也曾对坐而谈。那时候花千手说:“苏兄,你我何必要分个高下?赌之一道,博大精深,你我各有所长,相互切磋岂不快哉?”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笑着说:“千手,你是怕输给我吗?”
花千手摇摇头,没有再说话。
现在他明白了。
花千手不是怕输,而是根本不在乎输赢。他在乎的,从来都是赌本身,是那千变万化的趣味,是与同道切磋的快乐。
而他自己呢?
他在乎的,从来都是赢,是名声,是那个“赌坛第一人”的虚名。
“哈哈哈哈……”
苏离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可笑……可笑啊……我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算计的都是一场空……”
他的笑声渐渐低下去,最后变成哽咽。
花痴开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安慰,也没有嘲讽。
等到苏离平静下来,他才开口问第三件事。
“苏先生,你方才在赌桌上说,你这一生,只有一件事没算到。”
苏离抬起头。
“你说你没算到,我会用输掉的十八局来布局。”花痴开说,“我想问你,你当时说的,是真的吗?”
苏离怔了怔,然后苦笑:“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我确实没算到你会用输局布局。”苏离说,“但我真正没算到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苏离看着花痴开,目光里有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没算到,你会真的痴。”
花痴开愣住了。
“我以为你的痴是装的。”苏离说,“这世上所有的痴儿,要么是真傻,要么是装傻。你的父亲是真痴,你也是真痴,但我偏偏不信。我以为你和你父亲一样,用痴来伪装,用痴来保护自己。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你露出破绽,等你那层痴皮下面的真面目。”
“可我错了。”
他长叹一声,声音里有说不出的疲惫:“你不是装的。你是真的痴。正因为痴,你才能不被表象迷惑;正因为痴,你才能用最笨的方法,布下最巧的局;正因为痴,你才能在所有人都以为你输的时候,赢得彻彻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