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力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没有形状,没有来处,就像空气忽然变成了铁,把沈砚全身上下每一寸都箍得死死的。手指抬不起来,胳膊动不了,身子扭不动,连眼皮都眨不下去。
他只能维持着现在的姿势,半靠在莲叶上,一只手伸在半空,离那枚铜钱只有三寸。
三寸。
跟他昏过去之前,苏清晏离他手指的距离一模一样。
“你还没答应呢,”少年不紧不慢地说,“别急着动手。”
沈砚拼命转动眼珠,想去看铜钱方孔里的画面。
画面还在。
苏清晏还在走。
她走得越来越远了。背影越来越小,小得像一粒米,小得像一个点,小到最后跟地平线融在一起。
看不见了。
沈砚瞪大眼睛。
酸涩的液体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片莲叶上,啪嗒啪嗒响。莲叶上立刻长出几朵新的花苞,翠绿色的,半透明,花瓣上还挂着露珠一样的东西。那些露珠是咸的。
“哭也没用,”少年叹了口气,“规矩就是规矩。你爹当年在刑场上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他说规矩就是规矩,打破规矩的人迟早要还。”
沈砚浑身一震。
“我爹?”
少年没回答他。
少年把手掌往下翻了翻,那枚铜钱从他掌心里滑落,在地心引力的牵引下,慢悠悠地往下飘。
飘得极慢。
像一片羽毛落进深井里。
沈砚眼睁睁看着它飘过自己的指尖,飘过莲叶边缘,飘过那些刚冒出来的嫩芽。
然后落在地上。
叮。
一声轻响。
很轻很轻,比银铃铛的声音还要轻。可就是这一声响,整片焦土都安静了。风声停了,星雨停了,那些花心里的小人影也全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铜钱落地的位置。
下一刻,战场上所有残留的气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拽了一下,呼啦啦地往铜钱里涌。活死人俑化成的灰烬被卷起来,在半空中打了个旋,然后碎成粉末。北方天空上那些盘旋的黑鸦残影发出一声不甘的长鸣,被吸进了铜钱方孔里,连根毛都没剩下。
那些扔在地上的刀枪剑戟,刀刃上倒映的气运光泽一寸寸黯淡下去,变成一堆堆废铁。被血染红的土地也开始变颜色,从深褐褪成浅褐,再褪成土黄。
天地之间最后一丝异常的气运波动,消失了。
乱世。
就这么结束了。
不是轰轰烈烈的那种结束,不是谁站在城楼上振臂一呼宣布天下太平的那种结束。就是一枚铜钱落在地上,叮的一声,然后所有的硝烟、所有的尸气、所有的怨恨、所有被强加在这片土地上的非自然力量,像被拧紧的发条忽然松开,齐刷刷地松了劲。
幸存的士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们手里的刀还举着,举得胳膊都酸了。
一个满脸血污的年轻士兵忽然把刀往地上一扔。
当啷。
刀砸在石头上,溅起几点火星。
他蹲下来,抱着头,号啕大哭。
哭声像传染似的,一个接一个地响起来。那些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兵们丢下刀,有的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全是泥;有的互相抱着又叫又跳,跟疯了似的;有的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仰头看着天空,嘴巴张着,什么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