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定方凝视地图,沉声道:“殿下的意思是……”
“世家的恐惧,就源于此。”李易转身,烛光在他年轻的面容上投下明暗交织的轮廓,“一千年来,他们垄断知识、把持信息、控制土地与人口。读书人想入仕,得经他们举荐;商人想行商,得向他们纳贡;甚至连地方官员上报朝廷的奏章,都要先过他们的手。”
他的手指划过地图上那些墨点:“可铁路打破了地理隔绝,电报撕碎了信息垄断,格物院公开的技术专利让任何一个识字的工匠都能看懂蒸汽机图纸。世家千年经营的根基,正在被钢铁、蒸汽与电信号一寸寸瓦解。”
“所以他们要反扑。”苏定方接话道,“而且选在陛下病重、殿下忙于炼丹救驾的这个当口。”
“不止如此。”李易走回案前,从最右侧那摞密报中抽出一份,“你看看这个。”
苏定方展开,瞳孔微微一缩。
绢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却是用拂菻文字书写,旁边有百骑司通译的注解:
“致尊贵的王珪阁下:我国皇帝查士丁尼二世已批准‘东方远征计划’第二批次。五十艘三级战列舰将于八月自亚历山大港启航,携最新式的后膛线膛炮120门。愿与阁下约定:若七月初一长安事成,我国舰队将配合贵方行动,于八月十五同时进攻镇海城与广州港。另,尼德兰联省共和国已同意加入此同盟。”
落款是一个拂菻式签名,旁边盖着模糊的火漆印——依稀能辨认出双头鹰纹样。
“这是……”
“三天前,百骑司在潼关截获的。”李易的声音平静,却让暖阁内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分,“信使伪装成粟特商人,身上带着太原王氏的通行符牌。人已经押入诏狱,但为免打草惊蛇,暂时未动王氏。”
苏定方握着绢纸的手微微收紧,纸张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通敌叛国。”他吐出这四个字时,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王氏这是要借外兵来倾覆大唐!”
“所以他们煽动流民冲击工部,只是第一步。”李易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晨光已从东方天际渗出一线鱼肚白,太极宫的琉璃瓦顶开始泛起朦胧的微光。
远处,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那些高低错落的屋脊、纵横交错的街巷,构成这座当世最宏伟都城的天际线。
而在这片天际线下,肉眼看不见的蒸汽管道正在地下延伸,电报铜线沿着坊墙架设,西市新开的机械工坊里已传出早班工人上工的钟声。
这是李易来到这个世界第十四年。
十四年前,他还是二十一世纪的一名工程学博士,在一次实验室事故中穿越成了大唐太子李承乾的庶长子——一个在史书上未曾留下名字的早夭皇孙。
那时玄武门之变的血腥味还未散尽,李世民刚刚登基,突厥铁骑已逼近渭水。
凭借超越千年的知识,他六岁献上改良的曲辕犁图样,八岁画出高炉炼钢的草图,十岁那年当着李世民与满朝文武的面,在太极宫广场上点燃了第一台实验型蒸汽机。
那台只有磨盘大小、运转起来噪音震天的机器,却让李世民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未来。
天授元年,李世民改元,同时破格立十四岁的李易为皇太孙。
同年,第一条实验铁路在长安与洛阳间动工。
天授五年,第一艘千吨级蒸汽明轮舰“长安号”下水。
天授八年,吐蕃赞普松赞干布企图趁大唐推行新政未稳之际入侵,李易亲率三万配备后膛步枪的唐军翻越祁连山,三个月内踏平逻些城,将吐蕃全境纳入安西大都护府管辖。
天授十年,倭国齐明天皇勾结百济残余势力袭扰新罗,李易调集岭南水师东征,半年后倭国四岛升起唐旗,天皇一族被迁往长安软禁。
如今是天授十四年,大唐的疆域东起倭国、西至咸海,北抵贝加尔湖,南括整个南洋。
铁路里程已超过两万里,电报网络覆盖主要州县,铁脊山钢厂的年产量突破四十万吨——这相当于第一次工业革命顶峰时期英国全国钢产量的三倍。
而这一切的代价是,旧有的利益集团被彻底触怒。
“苏统领。”李易关上窗户,转过身时,眼中已无半分犹疑,“七月初一的事,我们不妨将计就计。”
“殿下的意思是……”
“他们要冲击工部,就让他们冲。”李易走回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奏章上快速书写,“但要控制规模,只放那些真正被收买的头目进去。工部的重要图纸与档案,三日前已秘密转移至格物院地库,留在衙门的都是无关紧要的旧档。”
他笔下不停,字迹铁画银钩:
“他们要烧格物书局,就让他们烧。西市那家只是掩人耳目的门面,真正的技术典籍刊印工坊设在铁脊山钢厂内部,由墨衡亲自监管。书局里卖的,不过是些基础原理的普及册子。”
苏定方眼睛亮了起来:“殿下是要引蛇出洞,让所有暗桩都浮出水面?”
“不止。”李易写完最后一笔,将奏章递给苏定方,“这是给十六卫的调令。七月初一辰时,右骁卫、右武卫暗中封锁朱雀大街南北入口,左监门卫控制各坊门。流民放进去,但世家暗中埋伏的死士、私兵,一个都不许混入。”
他又从案下抽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绢图展开——那是长安城的详细布防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出了密密麻麻的记号。
“你看这里。”李易指向朱雀门附近的一处宅院,“这是博陵崔氏在长安的别业,距工部衙门仅隔两条街。崔琰七日前以‘养病’为名入住,带了八十名护院——但百骑司暗查发现,其中至少有三十人手掌有长期握持火铳留下的老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