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七七的头已深垂了下去。
沈浪长叹道:“我费了许多心力终算窥破了他们阵法的枢纽所在眼见已将得手哪知你……你却在……”
朱七七突然嘶声道:“我错了……我是错了。”
她抬起头脸上又满布泪痕接着道:“但你如何不想想我是为了什么才这样做的。我……我若不是为了你又怎会做出这样的事来?何况……你说那道理简单我却觉得大不简单世上的人并非个个都和你一样聪明的呀。”
说着说着她终于忍不住伏倒地上放声痛哭起来。
沈浪木然瞧了她半晌长长叹息一声道:“好了莫要哭了天光已大亮金无望还无消息咱们无论如何也该先去找着他才是。”
金无望狂奔在寒风中满头乱随风飘散在这一片冰天雪地里他全身却都被怒火烧得热。
他本是谜一样的人物有着谜一样的身世往昔的事他非但不愿告诉别人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愿去想他只记得自己从小到大从未为别人的生死关心过更永远不会为别人的痛哭流一滴眼泪。
他从来不去想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更不会去想谁是谁非只要是他喜欢的事他就去做只要是他不喜欢的人他就一刀杀死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死在他手下他从来未曾为这些人的生命惋惜“弱者本是该死的”这在他心目中似乎本是天经地义的事。
然而此刻他竟变了。
他竟会为金不换的邪恶而愤怒他竟会为一个弱女子的生命而不惜冒着寒风奔波在冰天雪地中。
这变化委实连他自己也梦想不到。
雪地冰天大地间一片黑暗。
金不换逃向何处该如何追寻金无望一无所知。
他只是凭着一股本能的直觉追寻着――这是一种野兽的本能也是像他这样终生流浪的武人的本能。
江湖豪杰竟会有与野兽同样的本能这乍听似乎是怪事但若仔细一想便可现两者之间委实有许多相似之处。
他们都必须逃避别人的追踪他们在被追踪中又都必须要去追捕仗以延续他们生命的猎物。
他们是猎者也同样随时都可能被猎。
他们的生命永远都是站在生死的边缘上。
在这四下无人的冰天雪地里金无望第一次现他的生命竟与野兽有这么多相同相似之处。
他嘴角不禁泛起一丝苦涩的讥讽的微笑。
但是他的直觉并没有错。
前面雪地上有样东西正闪动着乌黑的光华金无望野兽般锐利的目光自然不会错过它。
这是根簪。
多么聪明的女孩子她在如此情况下竟仍未失去智慧与勇气她悄悄抛落这根簪便已指出了金不换逃亡的方向。
金无望拾起簪便已知道他追踪的方向没有错于是他脚步更快目光的搜寻也更仔细。
数十丈开外白飞飞又留下了一只耳环再过数十丈是另一只耳环然后是一块丝帕一根腰带。
到最后她竟将两只鞋子都脱了下来小巧的绣着血红梅花的鞋子在雪地上显得分外刺目。
有了这些东西金无望的追寻就容易了。
拾起第二只绣鞋他鼻端突然飘入一丝香气那是温暖的浓厚的在寒夜中分外引人的肉香?寒夜荒原中哪里来的人在烧肉?
金无望毫不考虑追着肉香掠去接连好几个起落后他便瞧见一座屋影隐约还可瞧见有闪动的火光。
那是座荒祠。
要知那时神权极重子弟到处为先人建立祠堂但等到这一家没落时祠堂便也跟着荒废了。
富有的没落远比它兴起时容易的多是以在荒郊野地中到处都可寻得着荒废破落的祠堂。
这些祠堂便成了江湖流浪人的安乐窝。
此刻荒祠中闪动的火光照亮了祠堂外的雪地雪地上有一行新添的足印一一旧有的足印已被方才那一场大雪掩没了。
金不换轻功虽不弱但他既然背负白飞飞自然就难免要留下足印金无望木立在墙角的阴影中凝注着这足印脸色渐渐青一一锐利的目光已辨出了这足印是穿着麻鞋的人留下的。
他凝立的身形突然飞鸟般掠起身形一折掠入荒祠――荒祠中有堆火烧得正旺火上正烤着半只狗。
但金不换呢?哪有金不换的人影?
这是间小而简陋的祠堂没有窗户门是唯一的通路但门外雪地上只有进来的足迹并无出去的足迹。
何况这火堆烧得仍旺还有两根柴木被烧黑显见得就在片刻之前这祠堂中还有人在。
熊熊的火光映着金无望铁青的脸。
他脸上没有丝毫表情面对着火当门而立――金不换必定还在这祠中他已是万万逃不了的。
在这冰大雪地中唯一充满温暖的祠堂在一瞬之间便已充满了杀机――浓重的杀机。
金无望一字字缓缓道:“出来吧难道还要我找?”
静夜之中他肃杀冷厉的语声一个字一个字传送出去响彻了这祠堂中每一个角落。
但四下无人回应。
角落中唯有积尘蛛网陈旧残落的神龛神案上还悬挂着早已褪色的布慢有风吹过布慢吹起…
神案下露出一只脚来。
金无望箭一般窜过去飞起一足踢飞了神案。
神案下赫然躺着两个人却非金不换与白飞飞而是两个乞丐逢乱花白的头灰腐色的凸起的眼珠……
这是两张狰狞可怖足以令人在恶梦中惊醒的脸这两张脸此刻正冷冷的面对着金无望。
金无望胆子纵大也不免吃了一惊倒退两步厉声喝道:“什么人?”
两张脸动也不动四只凸起的眼珠中充满了惊怖悲愤怨毒――这哪里会是活人的脸。
金无望一惊之下使瞧出这两具是尸身而且死了至少也有三日只是在严寒之中犹未腐烂变形而已。
他不禁在暗中松了口气闪动的火光下只见这两人年纪已有五十上下仰卧的尸身肩后露出一叠麻袋。
金无望定了定神再仔细瞧了瞧这两人的面目突然失声道:“单弓欧阳轮……这两人怎会死在这里是谁下的毒手?……那左公龙又是到什么地方去了?”
“丐帮三老”武功虽非江湖中顶尖高手但名头之响亮交游之广阔却不在任何一位顶尖高手之下。
久走江湖的金无望自然是认得这两人的但却再也想不出声名赫赫弟子众多的丐帮三老怎会突然有两人死在这里。
本已阴风惨惨杀气沉沉的荒祠骤然又出现了这两具面目狰狞的尸身便显得更是阴森恐怖。
金无望只觉寒气直透背脊不敢回头缓缓退步绕过火堆退到门口目光一转全身血液顿时凝结。
火堆上烤着的半只狗就在这刹那间竟已不见了。
这会是谁拿去的能在金无望背后行动而不被他察觉这样的轻功岂非骇人听闻。
除了鬼魁外又有准有这样的轻功!
金无望身子已有些冷但就在这时――突然间他身后有人“咯咯”一笑幽幽唤道:“金无望……”
金无望大喝道:“谁?”
霍然回身只见门外雪地上一个人缓缓走了过来瘦削的身子在寒风中飘飘摇摇像是没有四两重。
这人每走一步便出一声阴森诡秘的笑声却用一只又黑又瘦形如鬼爪的手掌掩住面目。
火光闪动中只见他褛衣蓬竟也是个乞丐只是瞧他身材模样又绝不会是那金不换。
金无望究竟不愧是江湖桑雄在如此情况下竟仍沉得住气只是凝目瞧着这人动也不动。
这人终于飘飘摇摇走了进来咯咯笑道:“你还好好活在世上么……哈哈……可笑呀可笑你明明方才便已死了却连自己都不知道。”
金无望冷冷道:“金某若是死了自己必定会知道的不劳阁下费心但阁下若再装神弄鬼金某却要叫阁下变成真的鬼了。”
那人大笑道:“真的鬼?难道我此刻还是假的鬼么。”
他虽然放怀大笑但笑声中却充满了阴森恐怖之意。
金无望厉声道:“你究竟是谁?”
那人道:“你不是要瞧瞧我的脸?”
金无望道:“不错放下你的手来。”
那人咯咯笑道:“好我就让你瞧瞧我是谁你若未死又怎能和我说话?活人是永远无法和死人说话的知道么。”
语声中缓缓放下了手掌露出面目。
那张灰腐色的脸凸出的眼睛……
他赫然竟是“丐帮三老”中的单弓!
案下现尸狗肉失踪这些事本已令金无望有些心寒此刻再见到方才还冰冰冷冷躺在那里的尸身此刻竟已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金无望纵有天大的胆子面目也不禁骇得变了颜色颤声道:“单……单弓!你……你……你……”
单弓咯咯笑道:“不错我就是单弓我知道你认得我的方才你活着时还见过我一面但你只怕自己也未想起才死片刻就又见着了我。”
这时金无望就算再沉得住气也难免要有些疑神疑鬼更难免忍不住要回头去瞧一眼――去瞧神案下的两具尸身。
但是他方自回头单弓的鬼爪已伸了过来。闪电般点了他穴道他惊悸之中竟连闪避都未曾闪避。
单弓手一动他便已倒下。
只是在倒下之前他眼角还瞥见神案下的那两具尸身――那边单弓躺在那里这活的单弓又是怎么回事呢?
金无望心念一转厉喝道:“王怜花是你。”
他身子虽已倒下但气势却仍凌厉。只见那活的单弓仰天大笑道:“好金无望果然有你的只是你此刻虽然猜出了我是谁却已嫌太迟了些。”狂笑声中背转身去。
等他再回过身来面对金无望时那灰腐的皮肤凸出的眼珠便已变成了星目剑眉朱唇玉面。
这不是王怜花是谁?
金无望恨声道:“我早该知道是你的。”
王怜花笑道:“我也怪不得你在方才那情况下无论谁都会被吓得心惊胆战神智晕迷又岂只是你。”
语声方了屋顶上又传来一阵刺耳的笑声。
一个人咯咯笑道:“妙极妙极素来最会吓人的金无望今日却被人吓得半死不活。”
笑声中一团黑影缓缓自上面垂了下来竟是那块狗肉。
原来那狗内上竟系着根细线金无望进来时只留意这荒祠中的人迹竟全想不到狗肉上还系着细线。
荒祠中虽有火光但究竟不会十分明亮金无望既未留意自然不会现等他瞧见那两具尸身时心神多少难免为之一震就在这时躲在满积蛛网的屋顶上的人便将狗肉吊了上去。
这些事说破了虽然一文不值但在这冷风如刀的寒夜中阴风惨惨的荒祠里这些事确端的足以慑人魂魄。
金无望暗中叹息一声口中却冷冷道:“原来你们早已算定我要来的。”
王怜花笑道:“不错我们的确早算定你要来的否则又怎会预先在这里布置下这些把戏等着你来上当。”
屋顶上的人大笑道:“这就叫做天堂有路你个走地狱无门自来投……”一条人影随声跃下自然便是金不换。
他自然满面俱是得意之色俯道瞧着金无望又笑道:“常言说的好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金无望呀金无望你可曾想到今日也曾落在我手?”
金无望冷冷道:“那也没什么。”
金不换只道此时此刻金无望心中必定充满惊怖悔恨哪知金无望却仍是冰冰冷冷似是丝毫无动于衷。
这一来他不但有些惊异更大为失望他一心只想凌辱金无望教金无望心中痛苦当下目光一转又自笑道:“你追踪到这里心里必定十分得意只道自己追踪的本事不差但你是凭什么才能追到这里的你自己可知道么?”
金无望道:“不知道。”
金不换道:“你不知道我告诉你那些簪耳环丝巾鞋子并非白飞飞留下的全是我做的手脚。”
金无望冷冷道:“很好。”
他面容虽然冷漠心里却难免有些惊异。
金不换大笑道:“这一点其实你也本该早已想到的想那白飞飞既已被我所制纵能悄悄拔下簪又怎能脱下鞋子难道我是死人不成?”
金无望冷笑道:“你此刻本该早已是死人了。”
金不换笑道:“不错那日多亏你放了我但我却丝毫不领你这个情我能使你放了我那全要靠我自己的本事。”
金无望道:“很好。”
金不换道:“你那日放了我今日我却要取你性命你心里不难过么?不后悔么你面上虽装着不怕心里只怕已可挤得出苦水来。”
金无望冷冷笑道:“我素来行事几曾后悔过?”
金不换道:“你素来不后悔今日也要后悔的你素来不服输今日也要输了你自命行事不凡但一举一动俱都落入了我们的计算中。”
金无望道:“是么?”
金不换道:“你不妨细想一想我们既然诱你前来自然知道你是孤身一人不会有沈浪在一旁跟着……”
金无望冷笑道:“若有沈浪跟着你怎会得手。”
金不换拍掌笑:“这就是了我们算定了沈浪未跟着才会下手但我们又怎会知道沈浪那厮未曾跟着你呢?”
这正是金无望心中疑惑之事金不换这问正问到他心里但他却更是作冷漠之态道:“你是如何知道的这又与我何关?”
金不换怔了一怔道:“你连这都不想知道么?”
金无望索性闭起眼睛不理他。
金不换道:“你不想知道我偏偏要告诉你。”
他一心激怒金无望金无望的神情越是冷漠他就是越难受到后来他自己反而先被金无望激怒了。
只见他一把抓起金无望的衣襟大声道:“告诉你只因我们早已知道沈浪被丐帮缠住今夜纵然不死也是万万无法脱身的了只因那江湖第一大帮已被我们……”
王怜花一直含笑瞧着他两人此刻突然干咳一声道:“够了。”
金不换语声立刻中断长长吐了口气。
王怜花微微笑道:“金兄是否已经说得太多了?”
金不换微微笑道:“是是我是说得太多了。”
重重将金无望摔到地上接口笑道:“但反正他已是快要死的人听进去的话是再也不会出来的了多听些也没什么关系。”
王怜花道:“关系总是有的。”
金不换道:“是是小弟再也不说了。”
金无望瞧这两人神情见到金不换对王怜花如此卑躬屈膝不必再想便知道金换已被王怜花收买。
金不换本是个唯利是图的人他无论被谁收买金无望都不会惊异金无望吃惊的是丐帮竟似也与王怜花有些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