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浪虽喝下了十六杯酒但面上神情却丝毫未变甚至连目中都绝无丝毫酒意目光仍是那么清澈、明锐。
酒楼上这许多目光都在瞧着他这些目光中有的含蕴着好奇有的含蕴着艳羡有的则是赞美。
自然也有的是在嫉妒有的是在讨厌。
无论别人怎样瞧他沈浪面色也丝毫不变。
对那些恶意的目光他既不会觉得厌恶对那些赞美的目光他也并不会觉得有什么得意。
他既不会意气飞扬志得意满也不会意气沮丧心怀不忿无论在任何情况下无论喝过多少酒他神智永远是清醒的。
能够将自己的神智永远保持清醒这在别人眼中看来自然是件可慕可羡的事但在沈浪自己看来这却是件痛苦――一个人若是永远清醒他所能感觉到的痛苦委实是比别人多些。
人有时的确要迷糊些的好。
此刻沈浪望着狂笑的熊猫儿心里暗暗羡慕只因熊猫儿有时的确可以放开一切忘去一切。
熊猫儿若在快乐时便是真正在快乐的。
而沈浪。沈浪此刻虽也在欢乐中但却忘不了一切痛苦的事。
他此刻眼中所见到的虽全都是快乐的人但在他心里却时时会浮现出一些痛苦的人的影子。
朱七七……白飞飞…金无望……
朱七七走了他不知道朱七七到哪里去了?朱七七虽是他赶走的但他却仍不能不替朱七七担心。
他对朱七七的无情正也是他的多情“情到浓时情转薄”但……唉这朱七七又怎会了解?怎会知道?
白飞飞呢?
这孤苦伶仃的女孩子此刻已落入魔掌。
他和她虽然全无关系但他却总是觉得应该为她的命运为她的将来作一番妥善的安排。
而如今……唉她若真的有了什么三长两短他怎对得住自己他一心想救他但又该往何处着手呢?
最后金无望也走了。
金无望是自己坚持要走的而像金无望这样的男人若是真的是坚持要走又有谁拦得住他。
沈浪早已瞧出金无望的决心自然不会再去勉强他只不过仍忍不住问他:“往何处去?有何打算?”
金无望没有回答。
其实他根本不用口答他的心意沈浪是知道的。
他不愿以自己的残废之身来拖累沈浪――沈浪并非凡人!沈浪要做的事是那么多责任是那么大。
他的仇恨必须要报复必须要自己报复他虽已残废却未气沮他身体虽残却还未废。
他还要一个人去闯闯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
沈浪不能勉强他也拉不住他只有眼瞧他走了瞧着他披散的长在风中飘飞瞧着他身子逐渐远去。
他身子已远不如昔日那般坚强他肩头也有些倾斜了沈浪瞧着这些怎能不为之痛心。
半载挚友一旦相别别后又岂能相忘。
这些是沈浪的心事他心事重重但别人都是永远也不会知道的别人只瞧得见他的微笑。
只因他只愿以自己的欢笑与别人分享而不以自己的痛苦来使别人烦恼他已学会将心事隐藏在微笑中。
笑欢笑笑声使这寒夜也充满暖意。
熊猫儿大笑道:“好沈浪别人都和你于过了就剩下我我可得跟你干三杯……今日能够在这里遇到你可真是天大的乐事。”
沈浪笑道:“我实也未想到这么快就能再见到你。”
熊猫儿道:“朱姑娘呢?金兄?哪里去了?”
沈浪默然半晌一笑举杯仰饮尽道:“这……你以后自会知道的。”
熊猫儿没有再问了只因他已瞧出这其中必定有些难言之隐他喜欢沈浪所以他不愿触痛沈浪的心事。
“雄狮”乔五道:“沈相公来到此地莫非也因接着了丐帮的请柬?”
沈浪微笑道:“在下只不过是适逢其会而已……在昨夜才知道此事如此机会岂能错过?是以虽未接着请柬却也要赶来作个不之客。”
乔五大笑道:“什么不之客丐帮此会有沈相公这样的人物前来不是他们天大的面子四妹你说是么?”
花四姑轻笑道:“沈相公此番前来最高兴的只怕就算是乔五哥了自从那日仁义庄一别五哥总是挂念着沈相公的。”
沈浪瞧了瞧乔五又瞧瞧花四姑他瞧见了乔五对花四姑的关切也瞧出了花四姑笑容中的妩媚于是他举杯笑道:“小弟且敬两位三杯。”
花四姑的脸居然也有些红了。
乔五却大笑道:“好四妹咱们就喝三杯。”
沈浪连饮三杯笑道:“如今我才知道乔五哥乃是世上最幸福的男子也是最聪明的男子。”
乔五道:“我有哪点聪明?”
花四站笑道:“他说你聪明只因你没有去找漂亮的女孩子反来找……找我其实你要找到这么丑的女子才是最笨的哩。”
乔五目光凝注着她柔声道:“我一生中所做的最聪明的一件事就是找到你了只有聪明的人才能瞧出你的美。才能瞧出你比世上任何女孩子都美十倍沈相公也是聪明人我想他说的话必定是真心在夸赞你。”
花四姑目光也在凝注着他柔声笑道:“谢谢你们两个聪明人。”
熊猫儿本在奇怪如此英雄的“雄狮”乔五怎会喜欢上这样个女孩子如今他终于知道原因了。
只因他已瞧出花四姑的确和别的女孩子有所不同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都是那么温柔那么体贴。
但她全没有一丝做作一丝扭捏她虽有男子的豪放但却也有女子的细心和聪慧无论什么人和她一比都会觉得舒服而坦然她就像一他温柔的水可以洗去你的一切世俗的忧虑。
而朱七七却是海浪多变的海浪当你沉醉在她温柔的波涛中时她却突然会掀起可令你粉身碎骨的巨浪。
这时花四姑目光移向沈浪微笑道:“沈相公你今日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是不是因为你那位美丽姑娘又令你添加了许多心事?”
沈浪笑道:“我哪有什么心事。”
花四姑柔声笑道:“我知道像你这样的男人纵有心事也不会说的但在这许多好朋友面前你纵有心事也该放开。”
这是第一个瞧出沈浪有心事的人沈浪心口虽不能承认但心中却不得不佩服她感觉的敏锐。
他想:“这真是个不凡的女子。”
于是他再次举杯笑道:“不知小弟可否再敬两位三杯?”
突然间远处一人带笑道:“那边的公子好酒量不知老朽是否也可和公子喝几杯。这语声既不雄浑也不高亢更不尖锐但在乔五熊猫儿这许多人震耳的笑声中这语声听来竟然还是如此清晰――这平和缓慢的语声竟像有形之物一个字一个字的送到你耳里。这语声正是那奇怪的小老人出来的。沈浪一上楼便已瞧见了这独自品酒的小老人他早已对此人的神情气度觉得有些奇怪。只因这老人看来虽平常却又似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神秘诡奇之意他知道凡是这样的人都必定有种神秘的来历。此刻他自然不肯放过可以接近这神秘人物的机会当下长身而起抱拳含笑道:“既承错爱敢不从命。”
那小老人竟仍端坐未动只是微微笑道:“如此便请过来如何?”
沈浪道:“遵命。”
熊猫儿却忍不住低声骂道:“这老儿好大的架子……沈兄我陪你去。”
两人前后走了过去那小老人目光却只瞧着沈浪一个人缓缓地道:“请恕老朽失礼不能站起相迎……”
他笑容突然变得有些奇怪缓缓接道:“只因老朽有个最好的理由请公子原谅此点……”
熊猫儿忍不住道:“什么理由?”
那老人且不作答只是将衣衫下摆微微掀起一些。
他竟已失去双腿。
空荡荡的裤管在衣衫掀起时起了一阵飘动。
老人的目光冷冷瞧着熊猫儿道:“这是什么理由、只怕已无需老朽回答足下也可瞧出了。”
熊猫儿不觉有些歉然呐呐道:“呃……这……”
老人道:“足下已满意了么?”
熊猫儿道:“请恕在下……”
老人冷冷截口道:“足下若已满意便请足下走远些老朽并未相邀足下前来足下若定要坐在这里只怕也无甚趣味。”
熊猫儿僵在那里呆了半晌突然大笑道:“不想我竟会被人赶走而且还不得脾气这倒是我平生从来未遇过之事但我若不坐下只是站在一边这又当如何?”
老人道:“足下若真个如此不知趣也只有悉听尊便。”他再也下去瞧熊猫儿一眼目光回到沈浪时面上又露出笑容微微笑道:“请坐。”
沈浪抱拳笑道:“谢座。”
熊猫儿进又不是退也不是只是站在那里。
但见那老人又招手店伙送上了七只酒杯整整齐齐放到沈浪面前老人神情似是十分迎悦含笑道:“相公既豪于酒想必知酒。”
沈浪笑道:“世上难求知己何妨杯中寻觅。”
老人附掌道:“妙妙极。”
取起第一只酒樽在沈浪面前第一个杯中浅浅斟了半杯淡青而微带苍白的酒正与老人的面色相似。
老人笑道:“足下既知酒且请尽此一杯。”
沈浪毫不迟疑取杯一饮而尽笑道:“好酒。”
老人道:“这是什么酒足下可尝得出?”
沈浪微微笑道:“此酒柔中带刚虽醇而烈如初春之北风严冬之斜阳不知是否以酒中烈品大麦与竹叶青混合而成?”
老人拍掌笑道:“正是如此相公果然知酒……竹叶青与大麦酒性虽截然不同但以之掺合而饮却饮来别有异味。”
沈浪道:“但若非老丈妙手调成酒味又岂有如此奇妙?”
老人喟然叹道:“不瞒相公老朽一生之中在这‘酒’字上的确花了不少功夫只是直到今日才总算遇着相公一个知音。”
熊猫儿在一旁忍不住大声道:“这有什么了不起将两种酒倒在一起连三岁孩子都会倒的不想今日竟有人以此自夸。”
老人神色不变。更不瞧他一眼只是缓缓道:“有些无知小子只道将两种酒混成一味必定容易已极却不知天下酒品之多多如天上繁星要用些什么样的酒混在一起才能混成一种动人的酒味这其中的学问又岂是那些无知小子的梦想能及。”
熊猫儿吃了个瘪满腹闷气也作不得。
沈浪含笑瞧了他一眼道:“常言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老丈调酒想必亦是此理。”
气
老人拍掌笑道:“正是胡乱用几个字拼成在一起又岂可算得上是文章?而高手与俗手作成的文章相差又岂可以道里计文章如此酒亦如此字需要高手连缀才能成为文章酒亦需高手调配才能称得上妙品。”
沈浪笑道:“既是如此且让在下再尝一杯。”
老人果然取起第二只酒樽在沈浪面前第二个酒杯中又浅浅斟了半杯琥珀色的酒却带着种奇异的碧绿色。
这正与老人目光的颜色相似。
沈浪取杯饮尽又自叹道:“好酒!不知道是否以江南女儿红为主以茅台与竹叶青为辅再加几滴荷叶酒调合而成?”
老人大笑道:“正是如此!老朽调制此酒倒也花了不少心思是以便为此酒取了名字唤作唐老太太的撒手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