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之间啸声四起。
啸声飘忽流动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天地间立刻就被这种凄厉尖锐的啸声充满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
周天富身子抖恨不得钻到桌子下面去。
郑兰州龙四海面上也不禁变了颜色。
染香颤声道:“幽……幽灵鬼……”
沈浪突然站起来走了出去。
染香大惊呼道:“沈浪你……你出去不得。”
沈浪头也不回笑道:“我这颗心反正要被人吃了的倒不如被那幽灵鬼女吃了也罢。”
鬼火沉夜的园林竟已充满了点点鬼火。
惨碧色的鬼火如千万点流星在黑暗中摇曳而过幽青的园林竟突然变得说不出的阴森诡秘可怖。
沈浪大步走了出去。
突然一点鬼火带着那惨厉的啸声迎面飞来。
沈浪袍袖一展将这点鬼火兜入袖里却见那只是薄铜片制成的哨子被人以重手法掷出破风而过便出了啸声。
至于鬼火那不过只是一点碧磷。
沈浪微微一笑抛却了它笑道:“幽灵群鬼的伎俩也不过如此。”
他脚步丝毫不停笔直走向“缀碧轩”。
“缀碧轩”也是黑黝黝的只有回廊间矮几上摆着盏孤灯一个敞着衣襟的黄衣人正箕踞在灯下饮酒。
他面对着满天鬼火神情竟还是那么悠闲。
这千万点诡秘阴森的幽灵鬼火竟似乎只不过是幽灵群鬼特地为他放出的烟花供他下酒。
沈浪远远瞧过去依稀只见他广额高颧面白如玉颔下一部长髯光亮整洁有如缎子。
沈浪不禁吸了口气他终于瞧见了快活王这数十年来天下武林道中最最神秘也最最狠毒的传奇人物。
只见快活王用耳畔两只金钩挂起了胡子剥了个蟹黄放在嘴里大嚼又用满满一杯酒冲了下去。
然后他放下酒杯满足地叹了口气突然面向沈浪藏身之处朗声一笑又自举杯大笑道:“阁下既已来了何不过来与本王饮一杯。”
沈浪暗道一声:“此人好灵敏的耳目。”
口中却微微笑道:“在下沈浪。”
快活王道:“哦原来是沈公子。”
沈浪大步走出含笑施礼道:“满天鬼火独自举杯王爷的雅兴真不浅。”
快活王朗声大笑道:“满天鬼火沈公子居然还出来闲逛雅兴当真也不浅。”
沈浪微笑道:“在下既然请不动王爷只有移樽就教。”
快活王拊掌大笑道:“本王一人正觉无聊有沈公子前来相陪那真是再好也没有请请快请坐。”
沈浪道“多谢。”
这时他已将快活王的容貌瞧得更清楚了些。
只见他长眉如卧蚕双目细而长微微下垂的眉目一闪闪着光当中配着高高耸起而多肉的鹰钩鼻象征着无比的威权深沉的心智也象征着他那绝非常人可比的旺盛的精力。
沈浪瞧不见快活王的嘴只瞧见他那中间分开被金钩挂住的胡子果然修饰得光滑整洁一丝不乱。
沈浪走得越近越敏感到他气势之凌人他穿得虽随便但却自然而有一种不可方抑的王者之气。
快活王也在瞧着沈浪目中光芒更更。
他座下多的是英俊潇洒的美男子但和沈浪一比那些人最多不过是人中之杰沈浪却是人中之龙凤。
矮几旁还有金丝薄团也不知是否为那幽灵鬼女准备的矮几上也还有只空着的酒杯。
沈浪却自管坐了下去自己斟了杯酒道:“久闻王爷杯中美酒冠绝天下在下先敬王爷一杯。”举杯一饮而尽失声道:“果然好酒。”
快活王在金盆中洗了手指笑道:“此酒虽不错却又怎比得上公子的百万珍珠酒。”
捋须一笑又道:“但这螃蟹却还不错你不必客气只管净手……这螃蟹一物非要自己剥来吃才有风味若是要别人剥好便味同嚼蜡了。”
沈浪笑道:“王爷不但精于饮食更懂得如何吃法这饮食享受一道那般暴户的凡夫俗子当真学也学不来的。”
快活王突然仰天狂笑起来笑声震动屋瓦过处木叶飘落沈浪却连酒杯中的酒都未溅出一滴只听他微笑道:“王爷为何突然笑?”
快活王狂笑道:“当今天下江湖中人谁不知道沈浪是我快活王的强仇大敌但沈浪你此刻却敢与本王对座饮酒而且口口声声夸赞本王教本王听在耳里如何不笑……哈哈、如何不笑。”
沈浪面不改色突也仰天狂笑起来。
两人笑声同起桌上酒杯“波”的一声竟被这笑声震得片片碎裂杯中酒撤了一地。
快活王不禁顿住笑声道:“沈公子又为何突然笑?”
沈浪朗声笑道:“当今天下江湖中人谁不知道快活王耳目遍于天下谁知快活王却连个沈浪的事都调查不出却教在下如何不笑……哈哈如何不笑?”
快活王厉声道:“你若以为本王不知你的底细你就错了。”
沈浪笑道:“王爷又知道在下些什么……”
突然“哧”的一声一道带着碧磷磷鬼火的短箭破空急飞而来来势之急急如惊电。
沈浪却不慌不慢拿起筷子轻轻一挟他看来动作并不快但那碧磷箭偏偏被他挟在筷子里。
他看也不看随手抛了随口笑道:“王爷可知我家乡何处?身世如何?”
快活王道:“不知。”
沈浪含笑道:“王爷可知我武功出于何门何派?是何人传授?”
快活王道:“哼。”
沈浪笑道:“哼是知道?还是不知?”
快活王仰头喝了一杯道:“不知。沈浪也举起酒杯道:“王爷可知我究竟有无兄弟?有无朋友?有无仇家?”
快活王大声道:“不知。”
沈浪笑了笑缓缓道:“王爷可知我是否真的名叫沈浪。”
快活王怔了怔道:“这……不知还是不知。”
沈浪大笑道:“王爷别的不知倒也罢了连在下姓名都不能确定又怎能说是知道在下的身世底细?”
快活王皱了皱眉道:“但……”
沈浪全不让他说话接口又笑道:“王爷若连在下底细都不知道又怎知在下乃是王爷的强仇大敌?”
快活王厉声道:“江湖中尽人皆知。”
沈浪道:“江湖传闻岂足深信?”
快活王道:“十人所说或假千人所说必真本王为何不信?”
沈浪微微一笑道:“既是如此江湖中人究竟说了在下些什么?王爷究竟听到些什么?此刻也不妨说给在下听听。”
快活王微微一笑拍了拍手掌。
掌声骤响那独孤伤掠了出来以沈浪的耳力目力竟也未觉出此人方才一直躲在身后暗处。
沈浪笑道:“人道独孤兄与王爷形影不离这话果然不假。”
独孤伤“哼”了声将一束黄卷送到桌上。
快活王大笑道:“本王何尝不知你等久已在暗中窥探本王甚至将本王之生活起居都调查得清清楚楚但你等一举一动又何尝能逃过本王耳目。”
他大笑着自那束黄卷中抽出了三张随手抛在沈面前道:“你自己瞧瞧吧。”
这三张纸上写的竟是熊猫儿朱七七和沈浪近日来的行踪竟将沈浪在仁义庄中如何遇着了朱七七两人如何闯入死城古墓火孩儿如何神秘失踪两人如何与熊猫儿结为朋友……这些事都记载得清清楚楚。
这三张纸上自然也都提了王怜花也将王怜花如何与沈浪勾心斗角的事调查得明明白白。
沈浪看完了面上虽仍未动声色心里却不禁大吃一惊因为这些事有的本是除了他三人之外再也不会被别人知道的尤其是他们三人在私下所说的话沈浪委实再也想不出快活王怎会知道。
除非是他们三人之间也有了个奸细?
那会是谁?
是熊猫儿?那绝不可能!
熊猫儿绝不会是这样的人何况他根本全无和快活王秘密通讯的机会他的行动根本全未逃过沈浪的耳目。
是朱七七?也绝不可能。
朱七七也绝不会是这样的人她出身豪富世家根本就不会和快活王沾上任何关系。
何况她若是这样的人又怎会落在快乐王部下那“色使”的手中又怎会受那折磨。
若说他两人会是奸细沈浪死也不会相信。
是熊猫儿?那绝不可能!
但除了他两人之外就只有沈浪自己。
那么沈浪自己难道还会是自己的奸细?
沈浪委实想不通猜不透只有暗中苦笑缓缓将那三张纸放在桌上这三张薄薄的纸似已突然变得重的很。
快活王目光凝注着他道:“纸上写的可有虚假?”
沈浪沉吟微笑道:“是真是假王爷自己难道还不能确定?”
快活王捋须大笑道:“既是如此你还有何话说?”
沈浪淡淡一笑道:“纸上写的只有一处不确。”
快活王道:“哦!哪一处?”
沈浪道:“这纸上将沈浪的为人写的太好了。”快活王大笑道:“这你又何昔自谦。”
沈浪道:“这纸上竟将沈浪写成个大仁大义公而忘私的英雄侠士但沈浪其实却只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
炔活王笑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纵是英雄侠士有时也要为自己打算打算的古往今来又有哪一个是全不为自己打算的人除非他是个疯子白痴。”
沈浪笑颔道:“正是如此世人碌碌谁也逃不过这名利二字纵是至圣先师他周游列国为的也不过是要择一明主使自己才有所用而已。”
快活王拊掌大笑道:“如此高论值得本王相敬一杯。”
四面鬼火已越来越密啸声已越来越响不可预知的危机显然已迫在眉睫但两人却仍长笑举杯旁若无人。
四面的鬼火虽阴森啸声虽凄厉但两人却只觉对方的锋芒委实比鬼火与啸声还要可怖。
独孤伤突然轻叱道:“讨厌。自桌上攫起一把蟹壳一柔一搓撒了出去只闻数十道急风掠过接着一连串”叮叮“声响。眼前一片鬼火便已有流萤花雨般落了下来。但鬼火委实太密眨眼又将空处补满。沈浪持杯在手微笑道:“这鬼火委实忧人清淡待在下也助独孤兄一臂之力。”
喝了口酒突然喷将出去一口酒竟化做满天银雾银雾涌出立刻把百十点鬼火全部吞没。
独孤伤冷冷道“好气功。”
快活王笑道:“足下武功委实可说是本王近年所见之唯一高手此刻本王便在足下面前足下为何还不动手?”
沈浪笑道:“在下为何要动手?”
快活王笑道:“先下手为强这句话你难道不知。”
沈浪大笑道:“在下与王爷究竟是敌是友?王爷难道不知?”
快活王道:“是敌是友本王一念之间……”
突听远处数十人齐地长笑道:“决活王命不长不到天光命已丧。”笑声凄厉歌声断续宛如群鬼夜嚎。
快活王捋须大笑朗笑道:“决活王命最长幽灵群鬼命必丧。”
笑声高朗歌声雄厚一字字传到远方。
歌声方了满天鬼火已出现了数十条人影。
碧磷磷的人影每个人的身上也都着碧光!人影在鬼火中闪动飘荡实如地狱门开群鬼夜现。
歌声又起:“地狱门已开幽灵炼碧火火炼快活王!”
歌声中数十人双手齐扬风骤起千百点鬼火随着贬人肌肤的阴风如海浪般涌了过来。
快活王安坐不动微笑道:“独孤何在?”
独孤伤双臂齐振衣衫鼓动。
沈浪长笑道:“区区鬼火何足道哉。”
张口一吸将一壶酒全都吸了进去叱道:“咄。”
千百点银雨便随着这一声“咄”字飞激而出。
银雨化为银雾银雾吞没鬼火。
满天鬼火突然消失无影。
快活王拊掌大笑道:“幽灵群鬼原是喝不得酒的。一句话说完鬼火又涌到近前但只是在曲廊回旋飞舞那些碧磷的人影也只是在远处舞跃闪动不敢再以掌力将鬼火催来。沈浪微微笑道:“幽灵门武功果然有独到之处非但轻功身法飘如鬼魅就连掌风中也带着森森鬼气!”
快活王冷笑道:“幽灵门之武功这些人十成中未必炼得一成数十人掌力汇集一齐只怕也当不了沈公子一掌。”
沈浪道:“那却未必在下只不过是借着酒气占了些便宜若论真实功力在下又怎比得上独孤兄之深厚。”
独孤伤冷冷道:“你我总要比一比的。”
沈浪笑道:“这也未必……你我是友是敌还在王爷一念之间……”
独孤伤目光闪动道:“是友是敌王爷可以决定么?”
沈浪笑道:“自然。”
“自然”两字出口突然长啸而起袍袖振处一股强风卷出沈浪却又若无其事地坐了下去。
独孤伤冷笑道:“你莫非是想露手武功给我瞧瞧。”
沈浪笑道:“在下不敢。”
独孤伤沉声道:“你又为何……”
话声未了沈浪方才出的袖风已消失地上却响了一片轻微的“叮叮”之声若非这三人的耳力根本难以听见。
独孤伤面色变了变住口不语。
快活王却笑道:“幽灵门这一手‘无影鬼羽’的功夫端的是人所难防若非沈公子耳目人本王此刻只怕也难安坐这里。”
沈浪道:“如此雕虫小技怎值得王爷亲自出手在下蒙王爷赐酒若还不能为工爷效此微劳就真的要无颜坐在这里了。”
快活王道:“你为何要为本王出手。沈浪道:“只因……”
突听远处一声尖锐凄厉的长啸。
数十条碧磷鬼影突然一齐冲了过来。
当先两条人影来势如箭带着一连串格格的诡笑扑上回廊他们的面上也涂满碧磷闪闪光使人根本无法分辨面目他们的长披散随风飞舞在暗夜中看出当真比活鬼还要怕人。
两人手中一个拿着柄碧光闪闪的短叉叉头闪动叉环。‘叮叮“作响响声也足慑人魂魄。另一人手中却拿着柄碧剑叉剑却长不过一尺。这”幽灵群鬼“竟敢用如此短的兵刃自然别有一种奇诡的招式这招法必定险绝天下。叉环响处碧磷叉隔空直刺快活王。沈浪微笑道:“王爷还请安坐……”
挥手处那“幽灵碧鬼”已被震得惨曝飞出但碧磷剑则已到了沈浪耳畔沈浪筷子一伸竟将那柄剑挟住。
这“幽灵碧鬼”纵然用尽了生平之力竟也挣之不脱。
沈浪笑道:“螃蟹味美足下可要尝尝?”
左手取起了个巨螫闪电地挟着这活鬼的鼻子只听一声惨呼他已双手掩面连滚带爬如飞逃走。
沈浪的筷子还挟住那柄碧磷剑又自道:“幽灵鬼物在下不取还给你们吧。”
语声中筷子一抖碧磷剑如急箭离弦飞了出去。
“幽灵群鬼”中正有一人扑来忽见碧光已在眼前心胆皆丧倒翻而出碧磷剑却已插入他肩上。
霎时之间沈浪谈笑自若已重创三人“幽灵门”险绝天下的身法招式在沈浪面前竟直如儿戏。
“幽灵群鬼”虽仍在回廊前舞跃诡笑但已无一人再敢扑过来诡诱的笑声也像是有些抖。
快活王凝注着沈浪大笑道:“好!果然好得很。”
沈浪道:“王爷过奖了。”
快活王突道:“你本来是想取本上性命的此刻却屡次为本王出手你本对本王到处辱骂此刻却如此恭敬……”
面色突然一沉厉喝道:“你如此做法究竟为着什么。沈浪微笑道:“王爷难道不知?”
快活王道:“你究竟存着什么阴谋本王确想听听。”
沈浪缓缓道:“在下本无阴谋只是……”
突然五条人影一齐扑了过来。
刀、叉、剑、锤、鞭五件碧光闪闪的兵刃前后左右一齐击向沈浪不但招式奇诡出手更是狠毒。
独孤伤虽然站在沈浪身后竟是袖手不动。
沈浪长袖一展卷住了碧磷刀使刀的人被他力量一引身子不由自主撞向使剑的人身上两人一齐跌倒。
使叉的人叉尖直戳沈浪双目突听“当”的一声他叉尖不知怎地竟套入了个酒杯里嘴里却被塞入了个小碟子身子也“砰”地倒在装鱼的盘子里沈浪却以筷子点住了他的头笑道:“王爷请尝尝这条活鱼滋味如何?”
使锤的人瞧见这情况怔了怔狂吼一声一锤他明明击下击的沈浪头哪知沈浪忽然间移开了三尺。
他这一锤竟击在鞭上“当”的锤也落地鞭也落地两人但觉肋下一麻齐地倒了下去。
沈浪举手投足间竟又击倒五人。
这几手看来虽然轻描淡写其实部位之拿捏出手之疾、准俱已妙到毫巅正是沈浪一身武功之精华。
炔活王却冷笑道:“你如此卖力想来也是要本王瞧瞧的。”
那使剑的人已自爬起一剑刺来。
沈浪笑道:“正是要王爷瞧瞧的。”
一句说完已将那使剑人的头按在盘子里现在桌子上不但多了条“活鱼”也更多了个“虾球”。
“幽灵群鬼”舞跃更急啸声更厉但却在渐渐退后了沈浪这样的武功他们委实连瞧都没有瞧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