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悲愤的呼声也无助地消失在呼号着的狂风里。
一块木板巧妙地架在驼峰间那小小的帐篷便搭在这木板上骆驼行在风沙中帐篷也随风摇动。
沈浪与熊猫儿就像是坐在风浪中的一叶扁舟里一声声震耳的驼铃在狂风里听来竟仿佛十分遥远。
而朱七七……朱七七更像是已远在天畔。
熊猫儿没有说话他甚至连瞧都不敢去瞧沈浪他怕一瞧见沈浪就要忍不住流下泪来。
沈浪却在静静地瞧着他他的脸距离沈浪远不到一尺搭在驼峰上的帐篷自然小得可怜。
夜己很深了纵然近在飓尺的脸也渐渐瞧不清楚快活王似乎急着要回去竟冒着风沙连夜赶路。
也不知过了多久熊猫儿终于抬起头来。
朦胧中他只见沈浪的脸安详的很这种不可思议的忍耐力几乎已不是人类所具有的。
熊猫儿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在想什么?”
沈浪道:“在这种时候最好什么也不要想。”
熊猫儿道:“但……但你想咱们还有机会逃么?”
沈浪微微一笑道:“只要活着总有机会的。”
熊猫儿嘶声道:“但我们又还能活多久?”
沈浪缓缓道:“看情形白飞飞并不想杀死我们否则她就绝不会用言语拦阻了快活王也许她觉得还没有将我们折磨够而我们只有活着时她才能折磨我们所以她绝不会让我们死的……”
熊猫儿惨然道:“这样活着和死又有什么区别。”
沈浪道:“有区别的……只要能活着就和死不同;所以你我绝不能自暴自弃我们一定要白飞飞觉得有折磨的价值我们才能活下去。”
他微微一笑接道:“还有信心最主要的是信心人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要有活下去的信心只有生存才是人类真正的价值。”
熊猫儿瞧着他瞧着他虽然柔和但却永不屈服的目光瞧着他那永远不会在任何折磨下消失的微笑……
这正是值得全人类为之骄做的典型。
熊猫儿忍不住自心底出崇敬的一笑叹道:“你和白飞飞又是多么不同的两种人她的生存是为了死亡与仇恨而你你纵然死却也是为了别人的生存……”
外面狂风的狂号声更凄厉了就像是妖魔的呼号一心要攫取人们的生命撕裂人们的灵魂。
突然间前面传来洪亮的呼声。
“停步……扎营……停步……扎营!”
呼声一声接着一声在狂风中从前面传到后面。浩浩荡荡的骆驼队终于完全停顿下来。
但沈浪与熊猫儿还是被留在这小小的帐篷里直过了有约摸顿饭工夫才有人将他们移出去。
在这段时间里他们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既没有嘈杂的人声也没有搬运物件声更没有敲打声。
但此刻他们却瞧见快活王那豪华的帐幕已在一个避风的大沙丘后支起还有四五个较小的帐篷分列在两旁。
两条大汉将他们送到最左边的一个帐篷里帐篷里零乱地堆着些杂物一人蜷曲在角落中那正是朱七七。
朱七七早已在期待着沈浪此刻她瞧见了沈浪她目光中充满了悲哀也充满了渴望。
她渴望能投入沈浪怀中渴望能与沈浪紧紧拥抱在一起即使她将在这拥抱中粉身碎骨她也在所不惜。
只是沈浪却被放在另一个角落里他们间距离不过飓尺但在她眼中却仿佛天涯般遥远。
她纵然用尽了所有力量也无法向沈浪那边移动一寸她根本无法触及他那纤长的手掌坚实的胸膛。
她唯一能触及的只是他那温柔的目光。
她目光已和他溶化在一起――那不止是目光的溶化也是生命的溶化灵魂的契合那正是没有任何力量所能分开的。
那已不需任何言语来表示他们的心意。
王怜花长叹一声道:“沈浪你莫要怪我那不是我的主意。”
沈浪微微一笑道:“没有人怪你。”
王怜花苦笑道:“我虽然和她在一个帐篷里但那罪却真不仔受她竞始终瞪大了眼睛瞪着我她好像恨不得一口咬断我脖子似的。”
他长叹接道:“我现在才知道一个人的怨恨竟有这么大的力量她虽然只不过是瞪眼瞧着我我却已忍不住要流冷汗。”
熊猫儿忍不住道:“你会怕她?”
王怜花道:“我自然不是怕她我只是怕她那目光怕她那目光中所含蕴的怨毒之意那种怨毒无论在任何人身上都是可怕的。”
熊猫儿默然半晌叹道:“不错仇恨的力量的确可怕的很。”
王怜花道:“我以前听人说过世上只唯一比‘爱’更可怕的力量就唯有‘仇恨’我现在总算已能明了这句话的意思。”
突听帐外一人大声接口道:“不错世上最伟大的力量就是仇恨。”
语声中白飞飞已走了进来。
她穿着件织金的厚呢长袍用一根金带束住了她满头披散的黑看来就像是沙漠中最美丽的公主。
她面上的笑容仍是温柔而可爱的但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却闪动一丝冷酷的诡谲的光芒。
她目光扫过了每个人的脸微笑道:“现在你们总该已体会出仇恨是何滋味……在这以前你们真的恨过什么人吗……”
她飘飘走到朱七七面前缓缓道“但现在你是真的恨我了是么?”
朱七七咬着牙瞪着她。
白飞飞缓缓笑道:“我不许你和沈浪乘一匹骆驼这在别人眼中看来只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事但你却已恨我入骨。”
朱七七颤声道:“你……你明明知道。”
白飞飞截口笑道:“我知道我自然知道有许多在别人眼中微不足道的事但在情人眼中意义就变得十分重大。”
朱七七突然嘶声大呼道:“不错我恨你我恨你我恨得要死。”
白飞飞道:“我只不过将你和沈浪分开你就如此恨我那么假如你的母亲被迫终生不能和自己相爱的人相见只因她被别人玷辱已无颜再见他到最后却又被那砧辱了他的人无情地抛弃……”
她神情渐渐激动凄厉地接着笑道:“假如你就是她被人玷辱时生下的孩子她只因深恨着那使她生下这孩子的人所以也将这怨恨移在你的身上。”
她嘶声接道:“所以你一生下就已被人痛恨着你一生下来就活在只有仇恨没有爱的世界里就连你唯一的亲人你的母亲都恨你而你又完全没有过错。”
她一把抓住朱七七的衣襟大叫道:“假如你就是这样长大的你又如何?”
朱七七动容道:“我……我……”
白飞飞凄然一笑道:“像你这样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自然想象不到这种事的你只因有人不许你和你的情人共乘一匹骆驼就自觉已是世上最悲惨的人了就已恨不得将那人一刀刀杀死一寸寸割开。”
朱七七垂下了头颤声道:“我没有这意思。”
白飞飞手指一根根松开站直身子长长吐出了口气面上突又泛起了那温柔而又可爱的笑容。
她回眸向沈浪一笑悠悠道:“她既然没有这意思明天就还是让她和王怜花坐在一齐吧。”身子一转盈盈走了出去。
帐篷里许久没有人话话却有入送来了食物清水而且喂他们吃了他们还是无话可说。
也不知过了多久熊猫儿叹息一声喃喃道:“这真是个不可猜测的女子到现在为止我真不知是应当爱她还是应当恨她?也许……是该可怜她吧。”
这时帐篷外突然射出一根火箭。
火箭射入黑暗的天空里鲜红的火花被狂风吹散犹如满天流星火雨…这时第二根火箭又已升起。
帐篷里的沈浪等人自然瞧不见这奇丽壮观的景象。
他们只听见急箭破风之声嗤嗤不绝还听见远处隐隐似有呼喝狂叫之声自狂风中一阵阵飘来。
王怜花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熊猫儿道:“莫非有人来袭?”
王怜花道:“谁敢来捋快活王的虎须?”
沈浪沉吟道:“话虽如此但关外民风强悍多为化外之民眼见得快活王车马侍从如此之盛说不定也会来动一动的。”
熊猫儿笑道:“无论如何这对咱们总是好的。”
王怜花冷笑道:“这也未必见得那些野人什么事都做得出的说不定……”
突然间一人闪身而入急服劲装长身玉立眸子里光芒闪动却正是那精明剽悍的急风第一骑。
熊猫儿眼睛一瞪道:“你来干什么?”
急风第一骑微笑道:“王爷有请各位出去。”
沈浪笑道:“深夜之中有何见教?”
急风第一骑道:“外面只怕立刻就要有好戏登场各位不瞧瞧实在可惜……同时王爷更想请沈公子瞧瞧他老人家的手段。”
帐篷之外却是静悄悄的大汉们一个个身上都裹着厚重的毡子睡在沙上像是已睡着了。
快活王那华丽的帐篷里虽有灯光透出但却寂无声息沈浪他们就坐在帐篷外的阴影里。
这时那呼喝狂叫之声已越来越近。
突然间马蹄之声也响起一群人马手拿着长刀直冲过来刀光霍霍马声长嘶声势十分惊人。
本像是已睡着了的大汉们突然一跃而起厚毡里竟早已藏着强弓弓弦响处急箭暴雨般射出。
四面的小沙丘后也有无数条大汉闪出那一群人马突然之间便陷入了重围有的狂叫着舞刀避箭有的已参呼着中箭落马有的却要打马直踏敌营但快活王阵前却已有两队人迎了上去。
这两队大汉右手拿着雪亮的鬼头刀左手肘上却架着藤牌藤牌护住了身形鬼头刀直砍马腿。
刹那间只听健马悲嘶声狂呼惨号声刀剑相举声……在狂风中响彻这荒凉而辽阔的沙漠。
黄沙上也已立刻流满鲜血。
四周也亮起了火把被狂风拉得长长的。
闪动的火光下只见马上的骑士一个个俱是长皮靴大风氅白巾蒙面手里的长刀也带着弯曲。
他们虽然在这瞬息之间便已伤亡惨重但剩下来的人却绝不退缩仍然扬刀向前直冲。
快活王门下一条大汉举着藤牌迎上去马上的骑士突然自马鞍上拔一根标枪狂呼着直刺过来。
标枪竟穿透了藤牌将那大汉直钉在地上。
马上骑士直冲向快活王营帐。
只听‘嗖’的一声剑光闪动急风第一骑自半空中一掠而过马上的骑士顿时已剩下了半边脑袋。
鲜血有如旗花火箭般直标出去马上的骑士却仍不倒人马继续向前冲眼见便要冲入快活王的营帐。
只听得又是“嗖”的一声急风第一骑马又已自那边掠回来剑光闪处马腿俱断狂嘶着向外滚了出去。
熊猫儿动容道:“想来这就是西域的战士了果然勇猛剽悍。”
王怜花叹道:“但快活王门下也的确不弱在这种情况下才可看出他们每一人俱都当真是久经训练的战士谁也不可轻侮。”
沈浪沉声道:“尤其是那急风第一骑非但武功显然高出齐辈而巨才智也很高假以时日此人绝非池中物。”
王怜花笑道:“此人一经沈浪品题当真是身价十倍了。”说话之间那百余骑西域战士已剩下一半。
突听远处号角之声响动响彻云霄。
西域战士呼哨一声俱都掉转了马头。
急风第一骑振臂呼道:“让开道路给他们回去。”
沙尘漫天呼喝之声终于远去染红了的黄沙匕倒满了尸身数十柄弯刀插在沙里刀穗犹在风中飞舞。
熊猫儿叹道:“血战!好一场血战。”
只听一人大笑道:“大漠之上这样的战事又算得了什么。”
笑声中快活王已大步而出目光睥睨捋须笑道:“大漠风光想来必非中原可比沈浪你说是么?”
沈浪叹道:“鲜血染在黄沙之上颜色也似分外不同。”
快活王高歌道:“黄沙碧血英雄狂歌不歇飞刀剑且将狂奴级作唾壶勇士身经千百战有人来犯留下头颅。”
歌声歇处狂笑道:“本王麾下哪一个不是身经百战的勇士龙卷风呀龙卷风只要你有胆量就尽管来吧。”
沈浪道:“龙卷风?”
快活王道:“这一大群人正是大漠之上声势最强的一股帮匪为之人便是龙卷风也唯有他有这个胆子来捋本王之虎须。”
熊猫儿忍不住问道:“此人是何模样?”
快活道:“本王未曾见过。”
熊猫儿道:“难道这是他们第一次?”
快活王大笑道:“这些人认为本王霸占了他们的地盘一年前便已不断地前来骚挠只是那龙卷风想必也听过本王的名声又怎敢来与本王交手。”
其实这“龙卷风”也是大漠中一个传奇人物据说此人来无影去无踪谁也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
只听快活王沉声又道:“龙卷风虽然常来骚挠但像今日这般大举来犯这倒还是第一次看来他们此刻虽然退去但绝未死心今夜想必还要再来的。”
沈浪道:“他们这一次来的人虽多显然还非主力他们的主脑人物必定还留在后面调派人马是以号角一响他们立刻就退了回去。”
快活王拊掌大笑道:“沈浪究竟不愧是沈浪……不错他们第一度进击显然只不过是为了试探本王的实力并未存心求胜是以号角一响不论胜负都得退回。”
熊猫儿叹道:“以这么多条性命来作试探这代价岂非太高了么?”
快活王大笑道:“战场之上但求能胜何择手段这区区几十条人命又算得了什么?”
熊猫儿长叹道:“这运筹定计之人心肠也未免太冷酷了。”
王怜花道:“一将成功万骨枯心肠若不冷酷岂是大将之才;看来这龙卷风非便剽悍善战智计也颇不弱哩。”
快活王睥睨狂笑道:“本王就是要瞧瞧他究竟有多大的手段。”
笑声顿处突然厉声道:“检点伤患。”
急风第一骑快步奔来躬身道:“启禀王爷伤患己点了。”
快活王道:“情况如何?”
急风第一骑道:“弟兄死了七个伤十三个伤亡共计二十人但对方共计死了一百十六个多出我们九十六人。”
快活王沉吟半晌忽然又道:“白姑娘哪里去了?”
急风第一骑道:“弟子未曾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