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种莫名其妙的态度。
好像自己的作品是什么惊天巨作,被俗人观摩一眼,也要觉得不快。
餐桌最中央,烤肉架还在“滋滋”冒着声响。
有人偷偷动着长剪刀,给快要烤焦的肉翻了个身。然后立刻缩回手。
桌上的气氛因为这几句没头没尾的话语而凝结,就连池一璇也尴尬地望过来,不知所措。
栗言当然知道他在针对自己。
再遇之后,他们没有任何私下的交谈,栗言甚至觉得自己表现得有些退缩——但她本身的脾性就不允许她如此被人作弄。
比起逆来顺受的羔羊,她更乐意当先发制人的猎豹。
即便曾经问心有愧,但她确是那种不愿意让自己吃亏的怪性格。
‘我又不知道是你写的……要是知道,我一定不看。’
她如是想着,一边攥紧拳头,一边调整好心下忿忿不平的情绪。
等整个人终于变得自在,她再幽幽叹出一口气。
“哎呀,学弟。”栗言抬起头,笑容得体,“前面说的那些,其实只是给你面子而已。你不会以为我真的要夸你吧?”
“嗯?”这下换到柏书弈困惑了。
他不明所以地出声,一双眼里眸光微亮,终于有了点儿鲜活的色彩。
但栗言没心情欣赏。
“归类很明确的一个剧本,叙诡剧本。从系统背景而言,又类楚门,算是拟态和完美世界。”
她的手肘撑在桌边,开始显得随意。
“你的故事里,安维利卡和迦蒙赫在同样的空间、不同的时间里,分别代表了真实和虚假,以及,这个世界里没有楚门,只有克里斯托弗。这确实很精妙。”
“在叙述者——也就是你——的诡计中,男主角施格,在人物设定上面有一个‘陌生化’的安排,这在最后确实很出彩。”栗言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叙诡带来的大反转,仅仅在最后一幕;在此之前,你的绝赞点是什么?”
“更何况,诡计下的故事并不能让人信服,因为他们会觉得是自己‘被设计’了,而不是被情节征服。第一个提出叙述者诡计的人吃到了螃蟹,后面的效仿者乘凉,但也得克服弊端。但你没有。”
栗言目光灼灼,评价也一气呵成。
她其实不喜欢文论批评,因为她觉得批评使人狭隘,创造才使人出彩。
但此刻,栗言只当这是个倾诉的口子,并没想这么多。
她大方地直视着柏书弈,眼里却有几丝自己都察觉不出的愠色。
‘真发作了……’
池一璇重重叹了口气,左右摇摆,还是按下自己要前去拉人的冲动。
在她们的对面,柏书弈沉着脸色,望来的眸子清冷又没有情绪,却有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仿佛栗言在批评的并非是他。
池一璇心想着,这帅哥好像真脾气挺大的,栗言能去挫挫锐气,好像也不错?
反正……反正不是她背锅。
僵持良久良久,柏书弈依然没有任何表示。
他只是死死盯住栗言,面色不善。
可惜栗言并不在意他的情绪,只是继续吐槽:“学弟,你是理科生对吧?其实理科生写故事是有优势的,这个优势就在于他对故事的亲和性与喜爱程度,远远胜过他自持文学功底的傲气。”
“但遗憾的是,你好像没有这个意识——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在写的是一个故事。”她忽然耸了耸肩膀,轻笑一声,“作为一个故事,它的首要任务是‘好看’,而不是‘传递信息与价值’。你用了很多理论和知识,让它变得高深又奥秘,但你有没有想过,写故事不是写论文,你的理想受众是谁?”
“何况这些理论也谈不上多严谨,毕竟术业有专攻——所以,骗骗外行人而已。你大可不用自视甚高。”
“最后一点,这个剧目的名字,《谎言森林》。”
“‘森林’有特定的意象指向,构建与迷失。又或者在广义的心理学研究中,它指向环境、冒险、未来……”
“——学姐。”
终于,卡座中端,身穿黑衣的男人用打火机敲了敲桌面。
stdupont昂贵的外壳触碰在光洁桌面上,发出几声脆响。
柏书弈抬眼,问得兴致缺缺:“说完了吗?”
“你可以喊停。”栗言逗弄着桌前的玫瑰餐花,笑说,“毕竟你才是贵客嘛。”
“谢谢。”柏书弈起身,椅子便随他的动作在地上划出一道沉闷声响。
他没说自己要出去干什么,但单看举措,谁都知道他要出去吸口烟。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包香烟,手上转着精致的打火机。在经过门边栗言的座位时,忽而再开口。
“其实学姐的评价,也很像在铺陈论文。从这一点上看,我们似乎也半斤八两?”
“当然。”栗言点点头,侧身对上他的视线,再神色自然地伸出手,从男人手中抽出烟盒。
柏书弈一招不慎,全无防备,烟盒顺利落入敌人手中。
而从旁人视角里,栗言开始得寸进尺。
她依旧坐在座位上,右手便够不着男人半举着的打火机。可开口时,她的语气里却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固执:“把打火机也留下。”
柏书弈一愣,不怒反笑:“为什么?”
“我不想看到有人抽烟。”栗言面色如常,“尤其是你。”
柏书弈失笑两声,眼睛弯得像一双新月。
但笑意却冰冰冷。
他抬起手,竟真的将打火机“上交”到她手中去。
转而,在众人惊诧的视线里,他利落抽身,扶了扶脖颈,无话可说似的离开包间。
高房宇赶忙攀在椅子边缘,大声追问:“柏学弟,你去哪里?”
过道外,一道无所谓的声音悠悠传来。
“吹吹风。”
高房宇忙不迭地追出去。
而章玉明也犹豫不决地起身,在经过门边那些座位时,笑骂道:“你瞧瞧你,把人都惹跑了。”稍顿了顿,他直着食指,蹭了蹭鼻尖,“小栗,其实这个剧本里,e主要是提供故事,后期加工大多是我上。你说的问题我们都有讨论,只不过……”
栗言笑:“只不过我把话说严重了,对吧?”
“对嘛。”章玉明说,“没必要的。”
“那就劳烦章老师去唱红脸了。”栗言手里把玩着那副打火机,抬起眼,微微勾唇,笑得随意。
章玉明被她的笑容一晃神,一下忘了说辞。
离开前,只指着桌上烟盒和打火机,认真地说:“等下把东西还给人家!”
栗言说:“当然。”
章玉明一走,连带着几位男生也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