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书弈是不抽烟的——至少出国以前是这样。
甚至于,从前的栗言,绝想不出柏书弈抽烟的场景。
栗言碰过烟,但她只在人生中最消沉的几段时间里抽过。
高二遇到许嘉宁之前、高三和柏书弈断绝来往之前,以及本科的前几年里,栗佳倩再婚备孕的那段时间。
总之,每一个让她感到自己在与这个世界脱节的环节里,她会选择用尼古丁麻痹自己。
第一次抽的烟,是她从唐臻的遗物里偷拿的。
那时是夏夜,她买了去除烟味的喷雾,却忘了拿打火机。
之后准备齐全,她躲在公寓的顶楼,又被烟味呛到流眼泪。栗言只觉得浑身难受,充斥一种令人郁闷的、呛人的烟草味道。
她想不通为什么世上会有人沉迷这种气味,实属自虐。
可在那些极度伤心的日子里,她还是选择拿起一支烟。
即使她会在次日猛灌几大杯枸杞或雪梨,补救式暴饮。但这并不会让她的状态变得更好。
只像一场周而复始的折磨,消磨着她所剩无几的精力与情绪,没有尽头。
她感受到太多的苦闷与倔强、一些至死方休的自我作弄,却感受不到任何能证明自己尚存于世的、鲜活的力量。
而她并不想这么颓醉下去,她想逃离这样的境地。
一个契机下,她答应了室友的戏剧社邀请。
在旁人眼里,栗言加入戏剧社,是池副社日复一日纠缠的结果;可对栗言而言,是她主动打开了一扇门。
新的环境、新的朋友,变幻的舞台与剧本人生,让她有一种重获新生的错觉——又或许不是错觉,她真的做到了。
栗言下定决心不再颓废,自然也丢掉了烟瘾恶习。
可一闻到烟味,还是会让她想到那些日子。颓丧的、看不见希望的。
好在她终于有勇气将自己从那些情绪中抽离,冷静围观,就像是旁观者一样。
但这不意味着,面对柏书弈吸烟时,她真的会袖手旁观。
“柏书弈,你有哮喘。”栗言挺直脊背,抬起头,眼神坚定地正视,“有哮喘还抽烟,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洗手间里,某社员刚要走出来,却被这杵在门口的二人惊得倒退半步。
他被栗言和柏书弈剑拔弩张的气氛吓得一个激灵,餐桌上的酒立刻醒了一半。
可另一半的酒精尚在,使他未能脱离晕乎的状态,也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卡在洗手间门口,陷入进退维谷的窘境。
迷迷糊糊地,他也只听到栗言的一句“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他心里大骇,只暗搓搓地想,‘糟了,又要闹腾了’。
门外的那位学长是新来的,他不熟,也没搭过话;栗言他打不过,更不敢惹。
他于是蹲在墙角偷听。
他听柏书弈默了半秒,开口说道:“你现在又是站在什么立场上,和我说这些话呢。”再冷冷笑了一声,“栗言,你管得着吗。”
栗言只是伸出手,恶霸似的,一副“你不把烟给我你就死定了”的样子。
“栗言,你几岁?”柏书弈轻笑一声,像是被逗笑了。
等微微正了身子,他一字一顿:“我说了,你、管、不、着。”
“行。我管不着。”
听了这话,栗言倒也不生气,只是点点头,还真就后退几步。
在离开前,她又侧过脸,神色淡淡:“可别又把自己搞进医院,柏书弈。”她压低声音,“反正是你自己的身体。”
直至女生款步走出视野,柏书弈也依旧是那副无悲无喜的神情。
细雪落在窗台。
柏书弈抬眼看向月亮,沉默许久。
手机里“叮叮咚咚”,一直弹出社团群消息;随着走道声控灯一灭,他抬手,把手机也摁得熄屏。
再漫不经心地,掐灭那支只吸了一口的烟。
于是晦暗夜色里,明灭星火也归向沉寂。
周遭彻底坠入黑暗。
只有远处通往包厢的那个拐角,仍有细微光亮在闪烁。
沿着过道信步而行,却让他想到沉溺在深海时,拥着游离的光束,由下而上、浮向高处的那个过程。
海底没有风,但并不安静。
沉溺其中的人会失去热量和知觉,逐渐变得沉重。
可此刻,柏书弈的脚步难得轻快。
他正一点一点,循着光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