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的人声语调嘲讽,声音有些变形,栗言听不确切,只知道绝不是好话。
“娘娘腔……让我……你……”
她不由得凑近一些。
卓灵雨没打住,又放了一遍,栗言靠在旁边,贴近手机,再瞥了眼文件发送的时间。
三小时前,那就是零点左右。
内容是“娘娘腔,让我来看看,你今天出门穿得有多漂亮?”。
最后两个字语调咬得奇异,显出一种猥琐的调笑。
第三次,卓灵雨没再放。面对栗言的目光,他只是低垂着眼,不说话。
栗言“啧”了声,垂在口袋里的手捻着一张糖纸,徐徐碾平又折起。
终于,她将糖纸被拧成一团,随意丢进两米开外的垃圾篓。
栗言问:“你为什么要这么怕他?”
“谁?”
“周怀远。”
“我……学生怕老师,不是必然的吗?”
栗言叹了口气,又问:“那你为什么不求助赵宛歌?”她说,“我倒是有她的电话,你如果需要……”
出她意料,卓灵雨拒绝得干脆。
他环抱住双臂,说:“算了吧。”
“什么?这怎么能算了?”栗言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刚刚周怀远的话我也录下来了,他这个态度就是很有问题啊。虽然录音不能作为切实证据,但是我们……”
“但是,算了吧。”卓灵雨别过脸,吸了吸鼻子,眼眶又开始透红,“算了吧,就像周怀……周老师说的,一年半,熬过去就好了。”
栗言狠狠瞪他一眼,语气里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懊恼。
“卓灵雨,你想一想,你今天甚至都不在学校,却依旧被他打了。那你这个寒假,真的安全吗?”她问,“毕竟,只要有一次作恶没受到惩罚,那他们大概率会变本加厉。况且他已经游离于处罚外太久太久了——你说这一年熬过就散了,但他真的会放过你吗?”
卓灵雨只说:“我不知道。”
“就现在的情况,你们班主任问题也很大。你要是需要帮助,我真的可以……”
卓灵雨却将她打断,抬起头,还是那句话:“算了吧。”
真的算了吗?
那如果算了,为什么又要在最开始,向她这个陌生人倾诉那么多呢?
栗言突然感觉到一丝颓丧。
她看着卓灵雨,只觉得这人怪别扭的,明明想反抗,此时却又摆出这种尤其消极的态度;好像想干很多事,又好像什么也不愿意。
伸出援助之手固然重要,可当事人的态度往往更有决定性的力量。
走出医院大厅,栗言拢了拢衣领。
“好吧。我尊重你的意向。”
星稀夜深,白日车水马龙的城市在此刻终于显出宁静。
卓灵雨沿着水泥小路走,栗言便陪在他身后,站在马路一侧,双手插兜。
“姐姐……”卓灵雨忽而出声,“我们能做朋友吗?”
栗言闻言,也只抿抿嘴巴:“随你。”
她还在为卓灵雨与世无争的心态感到不满,此时的语气着实一般。
卓灵雨又问:“姐姐,你是大学生吗?”
栗言下意识地抬头:“你不知道吗?”
“呃,我怎么会知道?”
“这样吗。但其实……”栗言顿了顿,放缓语气,“我总有一种直觉,你是已经知道我这个人了,才和我相遇的。”
卓灵雨慢半拍地转回头。
他的身量比栗言略高一些,但栗言的靴子有跟,二人站在一起,勉强平视。
栗言只是盯着她,面色平静,眼神却凛厉,像是要把他眼底的所有情绪都筛查个透。
但这份猜疑也并非凭之无物——毕竟他二人间的联系实在太巧,巧到令人生疑。
哪能这么凑巧,逛商场时见义勇为的陌生人居然是同一学校管理层老师的挚交?况且这还是一个正遭了不公正待遇的学生。
就好像是他深陷泥潭无法自救,转而把她当成场外援助。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说明他还想方设法要解决问题。
可目前来看,他根本毫无自救的意向。
而此时此刻,卓灵雨只是茫然地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我们先前认识?还是指我关注你很久?”
被他这么说,栗言听着也觉得有些许荒谬。“……倒也不是。”她扶着额头,换了种问法,“你知道许嘉宁吗?”
“许嘉宁?”卓灵雨转回头,悠悠把这个名字重复一遍,“是我们年级的吗,好像没有听说过……是楼上实验班的吧?那几个班我不太熟。”
栗言没放过他脸上任何微表情,可左右思索,也只觉得他那份茫然不似作伪。
她故意模糊了“许嘉宁”的身份,就是想看他的下意识反应;但这种手段也只能用作检测或核实,没办法作为证据。
卓灵雨是高二生,许嘉宁也不管他们年级,不认识正常。栗言上学那会儿,自己年级里几个老师都认不全。
终于,她踢开水泥地边一粒小石子。
“好吧。”她无所谓地说。
卓灵雨追问:“许嘉宁怎么了呢?”
“没怎么。”栗言没好气。
卓灵雨‘哦’了声,转而再锲而不舍地发问:“所以,姐姐是大学生吗?”
栗言敷衍道:“嗯。”
“是c大吗?f大吗?还是……哇,不会是b大吧?”
栗言问他:“为什么不会?”
大概是觉得之前栗言的那几应答实在不算友善,卓灵雨有意缓和气氛,又顺势开始吐彩虹泡泡:“觉得姐姐很漂亮,像艺考生,走表演专业的那种。”
这种说法听几次还有新奇,听多了也会嫌烦。
栗言没什么想法,就也没搭话,只含糊“哦”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