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又是视线乱瞟又是紧锁眉头,栗言前后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了口。
“一年后读博……许老师,您要带我一起去吗?”
“你没信心?还是不想和我一起去?”许见君带她往自己的车位走去,笑着反问,“又或者……材料没准备好?”
就像是被幸福的泡泡砸了一身,栗言有些飘飘然。
她眨巴眨巴眼睛,脸上能笑出花儿来——对于这个名额,栗言当然有信心;但是自己内心坚定相信能做到,和被导师认可研究能力,这两者之间还是有所不同。
“有信心有信心,想去的想去的。”她双手合十,连连说道,“准备好了,准备好了。”
“几份证书的有效期都再注意一下,时间上面要留出余地。”
“啊……我会的。”
“三篇一区一作了,能不能多点信心?”许见君捏了捏她的肩膀,笑说,“个人陈述和简历近期都发给我,我再敲敲。”
“好、好的。谢谢老师。”
“对了,”许见君又给她指了指自己车的后座,“我把你那部分综述的批注改好了,有机会看,期末再讨论。慢慢来,不急。”
栗言忽然有些恍惚。
本科的时候,她第一次跟着许见君做实验,一板一眼地把数据记准确,却对往后的分析任务一窍不通。提交完一份她自己都不敢再看第二遍的文档,她守在电脑前,祈祷许见君不要骂自己。
许见君的回复邮件在第三天的清晨发还,批注与更改密密麻麻,几乎比她原先的字数多了一倍。邮件的附录里是许多压缩包,都是许见君根据她的不足之处找来的学习案例。
邮件末尾,许见君说:‘不要觉得自己做得不好,你的思考和眼界都让我印象深刻。人在迈出第一步的时候都是怯懦的;但等向外走出那一步之后,我们就会发现,向上的世界是一片海阔天空。’
思及此处,栗言的眼眶忽然有点湿润。
她看着许见君把提包放到副座,又从后座拎起纸袋子,还额外再取一份零散的材料,挺厚,都塞在一个文档册里,看起来还蛮沉。
“这是柏书弈的那部分,他也给你回了几页,你到时候也看看。”
栗言应声说好,把东西都收下,却听许见君又问:“栗栗,你在中学的时候谈过恋爱吗?”
“嗯?什么意思?”
她本想开口说‘没有’,可实在没搞懂许见君这话之间的转折和因果,下意识就问出了口。
“我读书那会儿,学校里早恋抓得紧,异性之间多说几句话都要被罚。但依旧有顶风作案的,会让自己朋友送这些小纸条,不知道你们那会儿是不是也这样。”许见君忽然笑了笑,眼里都是对过往青葱岁月的怀念,“当时我同桌喜欢班里一个小帅哥,那一份纸条传得像是走迷宫一样,弯弯绕绕的……说起来,这种专职传纸条的人还有一种称呼呢,叫僚……”
“僚机。”栗言提醒道。
“啊,对,僚机。”许见君点点头,又屈指叩了叩柏书弈那份资料,“都读大学了,给个资料还不好意思直接来找你,中学生似的,真怪。”
“就是啊就是,真怪。”栗言装模作样地帮腔,“还麻烦老师当僚机——他为什么不自己给我嘛?”
“说是因为害羞,但我觉得可信度不高。”许见君笑笑,倒也没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一路说笑,一起走到校园主干道,许见君执意要请她吃晚饭。
栗言也没再推脱,只带许见君去了学校食堂,点了一份藤椒鸡。
饭后道别,栗言回到寝室,拿出那两叠材料尽情苦读。
许见君和柏书弈的两份材料都围绕着认知实验,相合度很高,她偶尔对照着看,忽然发现一丝有趣之处。在心理学这个赛道里,许见君的意见显然是专业中的专业,每字每句都是她学识的积淀,让人读来生敬。
至于柏书弈——栗言之前读他的专业论文时感触还没那么明显——在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来自其他专业的见解,也实在趣味纷呈。前者提高上限,后者拓宽广度,栗言总算知道许见君执意把柏书弈也带在项目组的原因了。
栗言越读越觉得有趣,比对着项目大纲和实验数据,兴致勃勃地打开电脑。
等她在e-prime里划得尽兴,伸了个懒腰,却见室友已经拿着吹风机从浴室里出来,开始整理床铺。
栗言瞥了眼时钟,晚上十点半。
“要睡了?”她问。
“不。”池一璇给她抛一个媚眼,舒舒服服坐上床,手捧pad,背靠抱枕,“我要再看集综艺。”
“栗栗,你也早点儿睡,今天早上真是吓死人了。我都担心你哪天真的鞠躬尽瘁,然后那啥啥啥了。”
“行。马上就睡。”栗言点点头。
可话虽如此说,等她把计划里的事情收理完毕,已经是一个小时后。
天花板和玄关的白炽灯已按时熄灭,只床头两盏壁灯幽幽散着光亮。
池一璇戴着小煤球眼罩睡得香甜。
栗言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抢在这一天的最后几分钟躺到床上。
再靠在床头刷了会儿手机,看着时间逼近凌晨。
——‘要准备生日礼物吗?’
——‘当然,总不能空手。’
——‘都大学生了,给个资料还不好意思直接来找你,真怪。’
——‘就是啊就是!’
白日耳畔的对话飘到眼前,栗言猛然一愣。
一瞬间灵机乍闪,她突发奇想,瞟了眼时间。
23:59。
栗言打开和柏书弈的对话框。
【生日快乐!】她抓紧时间打字,点击发送。
【既然没办法做第一个祝你生日快乐的人,那我就做最后一个。】
本以为对面的回复要等明天,可栗言分明看见最上方闪现了一秒‘正在输入中’。
栗言顿时没了瞌睡。
她侧卧在床上,聚精会神地盯住聊天界面。
可整整过了五分钟,柏书弈才回过来两个句号。
【。。】
还有一句不知道算不算肯定的肯定。
【确实是最后一个。】
栗言也没觉得尴尬,只想着保护寿星人人有责,便又添上一句:【本来想送你礼物的,但又觉得你不会收。】
柏书弈回:【嗯,的确不会收。】
栗言眉头一挑,随即掐出林黛玉的口吻。
【是单单不收我的,还是大家的都不收?】
对面沉默了十几秒。
【都。】
简直惜字如金。
栗言琢磨了一下这个‘都’字,忽而想到社团里那些信心满满的小朋友。
她惊奇道:【啊呀,今天晚上你在网球场被堵了没?】
谁知柏书弈居然反问她:【你致使的?】
【怎么可能!】栗言好冤枉,【我只是偷听了一下下。】
又问:【所以她们的那些礼物,你也拒绝掉了?】
【嗯。】
【没给人说不好听的吧?】
【没有。】对面倒答得坦然,【她们一开始送了几个挂件,我说我养的狗喜欢瞎吞,房间里不能有这种小玩偶,很危险。又拎来一个六寸蛋糕,我就说我乳糖不耐受,不吃甜食。】
想着小学妹那种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气势,栗言实在不相信这点推辞能难倒她们。
栗言问:【就这样?这就退兵了?】
柏书弈回:【哦,我鞠了躬。】
栗言:【……】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好想骂一句神经病。
但好像……还挺符合他从前那种一板一眼的样子的?
思及从前种种,栗言忍俊不禁,抱着被子往下滑,平躺在床上。
见她久久不回,对面好像也没什么闲聊的意向,发了一句:【没别的事了?】
栗言这才回过神。
其实她想问柏书弈怎么不和自己说“谢谢”,这不太符合他人设。可犹豫半天,饶是她脸皮再厚,也实在不可能问出口。
她捧着手机,认真打字,认真发问:【许老师把你的材料转给我了,我看得差不多了。】
【我想问一问你下午那个实验证明,文献批注后面的那几个数字是用来查找的id吗?】
柏书弈:【对,直接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