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张照而已,这么激动干什么。”栗言把手机揣回兜,拉上口袋拉链,语气淡淡,“怕自己不上相?”
林靖宸把眼一瞪,还未答,反是被挡在最后面的卓灵雨失声喊道:“姐姐——”
栗言这才看清他脸上的伤势。
鼻梁、眼角、额头,都爬满青紫的伤痕,右眼几乎睁不开,嘴唇像扎了碎玻璃,甚至还淌着血。
远比上一次更触目惊心。
况且,这还只是脸上的伤势——身上呢?
她先前听到那几声沉闷的落地声,是他被推向哪里,又狠狠摔下来吗?
林靖宸二话不说,拦住卓灵雨,揪住他的衣领,冷笑一声:“这就是你那个靠山姐姐?”
卓灵雨死命抠着他的手,没说话。
林靖宸便阴恻恻地偏过头。
他瞥一眼栗言的校服:“怎么穿着附中校服?我们学校……可没这号人啊。”话音一落,又把卓灵雨往旁边墙面一丢,朝栗言走来几步,“删掉。”
“嗯?”栗言紧了紧袖口,把头发束成一缕马尾,“这怎么行。”
她笑得漫不经心,被雨沾湿的发全撩到耳后,便露出那张光洁漂亮的脸蛋。
但那笑容分明不抵达眼底。
下一秒,她握住边缘的檐角,长腿越过屋顶,整个人一跃而下。
房高将近三米,但女生跳下来时借了墙面的力,所有动作一气呵成,便好像丝毫不费力气。
栗言轻盈地落在地上,跨步走来。
“不想照片晒到校网上去的话,就停下吧。”她并不想打架,毕竟到时候对簿公堂,不好交代。
林靖宸微有怔忡,隐约皱起眉。
想在思索要怎样讨价还价才能不吃亏。
栗言也没耐心等待。
她只是面无表情地越过他,往角落走去。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爽约的。”卓灵雨虚靠在墙边,怯怯地抬起眼。
栗言轻声苦笑,“我知道。”
在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间,卓灵雨的眼睛里忽而噙起清泪。
“走了。”栗言扶住他,往身边轻轻一拽。
男生的膝盖与手腕都磕出了血痕,站也站不稳,甚至还发着抖。“前、前面,”他对栗言小声说,“前面就是马路……”
栗言回握住他发颤的手,刚要出言安慰——便有半个酒瓶从后面砸来。
是林靖宸。
他把碎了一半的酒瓶横在二人中间,冷笑一声,“开玩笑。”再用酒瓶边缘锋利的玻璃点了点栗言肩膀,“就这么让你们走掉,我也别叫林靖宸了。”
“就现在,把照片删掉。”他说,“把这个人,也留下来。”
栗言没松手,也不躲,甚至微微倾了身子。
她笑得轻蔑:“凭什么?”
黑夜,深巷,碎玻璃和酒瓶,带着血的拳头。
——正常人早就吓得魂飞魄散,眼前这女生又在拽什么?
林靖宸磨着后槽牙。
“是听不懂人话吗?”他一时气极,将酒瓶重重地戳在栗言胳膊边,咬牙切齿,“劝我还在好好说话的时候,你最好照做。本来我不打算打女的……”
“嗯哼。不打女的。”
栗言陡然出声打断。她轻轻拨开手边的酒瓶子,再把卓灵雨护在身后,笑容灿烂。
“——但这耽误我揍你吗?”
“什……”
栗言话音刚落下的时候,林靖宸并没有反应过来。
只是眼睁睁看着一个拳头猛然砸到面前,又在咫尺距离间堪堪停下。
——停下时,她的拳头与林靖宸鼻梁骨之间,只有两三厘米。
拳头带起一阵快风。
一滴冷汗滑入男生的眼睛。
林靖宸根本看不清对方是什么时候提起拳的;他只觉得周围陡然一静,大脑就成了一片空白。
栗言的拳头悬空,没有深入。
可林靖宸并不能良好地处理这份戛然而止的恐惧。
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他的大脑开始模拟这个拳头落在自己鼻梁骨上时带来的剧烈疼痛。
骨头刺穿皮肉,温热的鼻血淌进嘴巴……
可一回神,眼前这女生又分明把拳头收了回去。
她似是叹了口气,“我不想打你。”
也不知道是不是林靖宸的错觉,他只觉得栗言在看过来的时候,隐约笑了笑。
青茶色的眼睛在黑暗里绽放笑意,将他在这半秒钟的恐惧和失态尽数笑纳;就像欣赏一份杰作。
林靖宸猛然意识到,那个堪堪停下的拳头并不是手下留情。
只是一种戏弄。
这个想法彻底点燃了林靖宸的怒火,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愤。
看着女生领着卓灵雨往巷外走去,他攥紧破碎的酒瓶,咬牙切齿地向前砸去!
“嚣张什么!你这个——”
在被酒瓶底端碎玻璃砸到后脑的前一刻,栗言下意识地抬手一挡。
碎玻璃刺进手心。
而林靖宸还在往前掇着力气。
但栗言竟也不躲不避,直接用左手握住底端的玻璃残渣,像是要与对方抗衡似的使上狠劲儿!
手心被玻璃割出细碎的伤痕,正朝外渗着血,可她却像感知不到一般,绞紧那布满碎玻璃的瓶底。
再将啤酒瓶往自己方向一抬。
林靖宸霎时失去重心。
“啊!”
他惊呼一声,下意识松开手——
还来不及后退,女生另一只手立刻抬起,捉住他左手腕,用瓶口朝他肘边一挡,再将他腕骨朝外一翻。
‘咔。’
骨间冷不丁一擦,声音清脆可怖。
脱臼带来的疼痛让林靖宸几乎七窍生烟:“嘶——啊!!”
见林靖宸疼得五官拧作一团,栗言见好就收,没再用力,只把酒瓶朝地上一丢。
随玻璃酒瓶“咣当”一落地,林靖宸猛然回神。
“别打了。很没意思。”
栗言神色淡淡,也不知道是在挑衅还是在宣布休战。
林靖宸当然默认是前者——一份笑意就能激怒的男生,面对这份毫不在意的语气,怎么会不被戳住痛脚?
他已经怒火中烧。
趁着栗言转身的间隙,林靖宸暴起,朝栗言肩膀猛砸一拳,再揪住她被玻璃割伤的手心,使出浑身力气,翻扯着那些温热的伤痕。
淌血的伤口遭到二次伤害,当然痛。
但栗言一声没吭。
旁边两位观战的跟班看得瞠目结舌:这人是没痛觉吗?
林靖宸也有一瞬的诧异。
他只看到面前的女生抬起头,一双眼睛晶莹透彻,幽幽看过来的时候,让人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