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沈呢?”
“死了。前年走的。走的时候跟我说,对不住我,没能帮我洗清冤屈。我跟他说,你帮我活了二十年,够本了。”
贝贝站在旁边听着。她的手指攥着玉佩,攥得掌心发烫。她看着面前这两个老人——一个弯了腰,一个白了头。他们中间隔了二十年的生离死别。可他们现在站在同一片泥地上,呼吸着同一片芦苇荡里吹出来的风。
“爹。”莹莹也走过来了。她站在莫隆的另一侧,仰着头看他。莹莹是第一次见莫隆,可她没有陌生感。她从小就听林氏讲爹的故事。爹在牢里,爹在刑场上,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现在爹站在她面前。瘦,老,哭得满脸是泪。可爹就是爹。她伸手攥住了莫隆的左手。那只干枯的、蜷着手指的左手。手指很凉。莹莹用双手捂着它。
莫隆低头看她。他认出了她。不用人介绍。莹莹的脸跟贝贝一样,都是他的骨血。可莹莹的眼神不一样。贝贝的眼神是河的直,莹莹的眼神是河的弯。一个往前冲,一个绕着走。他忽然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可他笑了。
“两个都在。”他说,“两个都活着。我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们了。”
他从棉袄内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来。一个油纸包,包得严严实实,外面用麻绳捆了好几道。他把麻绳解开,油纸剥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照片,和半块玉佩。
贝贝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是年轻时的莫隆和林氏,两个人站在一栋西式洋楼前面。莫隆穿着长衫,戴眼镜,意气风发。林氏穿一件水红色的旗袍,头发烫成卷,靠在莫隆肩膀上。他们的怀里,一人抱着一个襁褓。襁褓里是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婴儿。
“这是你们满月那天拍的。”莫隆摩挲着照片的边缘,“后来出事的时候,我身上什么都没带,就带了这张照片和这半块玉佩。在牢里,他们把玉佩搜走了。后来老沈救我出来,又把玉佩还给了我。”
他把那半块玉佩递到两个女儿面前。贝贝和莹莹同时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莹莹从领口里拉出她那半块,贝贝也拉出她那半块。三块。三半块。莫隆手里的那半块,跟贝贝莹莹手里的那两块,合在一起。
不对。
贝贝先看出来了。莫隆手里的那半块,切口跟她的那半块并不吻合。跟莹莹的那半块也不吻合。三块玉佩放在一起,两两比对,每一对的切面都不一样。
“这是——”贝贝拿起莫隆的那半块,翻到背面。背面刻着一个字。她把自己的那半块也翻过来,背面是两个字。莹莹的那半块背面也是两个字。莫隆的那半块背面是一个字——“莫”。莹莹的是“家双”。贝贝的是“璧”。
莫家双璧。四块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四个字。贝贝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半块对半块。这是一整块玉被剖成了三份。一份在莫隆手里,一份在贝贝手里,一份在莹莹手里。谁也没有拿全。谁也没有独吞。就像一个家。分开了,碎了,可每一块都留着一个念想。等着有一天拼在一起。
莫隆看着三个半块玉佩,又笑了。这一次笑得肩膀都在抖。
“老沈跟我说,玉碎了,人不能碎。”他把自己的那半块收回去,重新用油纸包好,放回内袋,“我留着这块,等了二十年。今天看到你们俩也留着,我就知道——这个家,还没散。”
跳板尽头那几间草棚里走出一个人来。一个中年男人,方脸,浓眉,走路的时候左腿有些跛。贝贝没见过他。可莹莹认得——那是莫隆当年的贴身管家,姓沈,叫沈福。老沈的儿子。
“少爷,小姐,屋里坐吧。外面风大。”沈福的声音沉沉的,带着江北口音。他走到莫隆身边,自然地扶住他的胳膊。莫隆拍了拍他的手。
“老沈的儿子。”莫隆跟两个女儿说,“这二十年,他跟他爹轮流守着我。没有他们,我活不到今天。”
沈福领着众人往草棚走。贝贝走在最后面,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芦苇荡。风把芦苇吹得伏下去,露出远处江面上一条灰白色的水线。水线那头是江南。水线这头是江北。二十年,一条江。
草棚里生着火。一个泥炉子,烧着干芦苇,火苗舔着炉壁,把整间棚子烘得暖烘烘的。棚子里陈设简单,一张竹床,一张木桌,几把矮凳。竹床上铺着厚厚的稻草,稻草上面是一条蓝布褥子。木桌上摊着一些纸和一支秃毛笔。墙角的木箱盖着,箱盖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快见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