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多号人。
男人赤着上身,皮肤晒成深棕。
女人裹着兽皮围腰,带着孩子在树荫底下剥果子。
高地上蹲着个瘦得肋骨根根可数的年轻猎手。
扎克。
部落里跑得最快的人。
他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硬木长矛,戳着脚边的红蚁窝。
然后抬头。
往海的方向扫了一眼。
手停了。
蚂蚁顺着矛杆爬上手背,狠狠咬了一口。
他没反应。
海面上有东西在动。
很大。
大到他用尽所有见过的活物去比,找不到一个参照。
巨大的白色翅膀——不是鸟。
比鸟大一百倍。
下面是黑色的、跟山丘一般高的身体。
在水面上移动。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
朝他们的海岸线压过来。
扎克嘴巴张开了。
长矛脱手,砸在石头上弹出去老远。
他转身就跑。
光脚踩过碎石和枯枝,脚板扎得一路淌血。
冲进部落中央那棵最大的面包树下。
树荫里坐着一个极其苍老的人。
部落的智者。
他们叫他“通天耳”。
瞎了很多年,但据说那双耳朵能听到三天后的风声。
扎克跪在他面前,用部落的语言,断断续续地吼出一个词。
在他们的传说里,那个词代表——天上的龙。
老人正在编草绳。
手指停了。
草绳掉在腿上。
他偏过头,把那只耳朵对准了海的方向。
风声。浪声。
然后——
一个极其沉闷的、像雷从地底滚过的低频震动,从海面那头传来。
宝船船底龙骨划过浅水沙洲的声响。
老人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站起来了。
五年了。
这老人已经五年没站起来过。
三百多双眼睛看着他。
部落安静了。
瞎了眼的老人摇摇晃晃,拄着比他还高的拐杖,朝海的方向一步步挪。
走了十几步。停下。
从干瘪的喉咙里,挤出一个所有部落成员都听过、却从来没人亲耳从智者嘴里接到过的词。
“诸神。”
老人的声音在颤。
“诸神,他们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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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船编队。
锚链落水,搅得浅海泥沙翻涌。
三艘先导船靠进一处天然海湾。
两侧红褐色砂岩断崖,中间豁开一个半月形的平坦滩涂。
海水浅得能看见底下的珊瑚。
第一条跳板砸在沙滩上。
十个穿半身甲的先遣兵跳下去,端着火铳弯腰散开。
“安全!”
朱樉没等第二条跳板。
双手撑船帮,两腿一蹬。
“扑通!”
两百斤的身子砸进齐膝深的海水里。
水花崩出丈把远。
但他的脚——
踩到了底。
泥沙。碎石。
硬的。
不晃。
朱樉在齐膝的水里站着,低着头,一动不动。
亲兵慌了:“王爷!”
“别吵。”
他蹲下去,从水底捞起一把湿淋淋的红色泥沙。
攥在掌心。
用力。
沙子从指缝里挤出来,红色泥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踏实了。”
他说。
“老子的脚,踏实了。”
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那张被海风和胃酸折腾得不成样子的粗犷老脸上,有一层水光从眼底翻上来。
他没擦。
把那团红泥往腰带上一抹,抬脚往岸上走。
朱棡是从跳板上走下来的。
比老二讲究那么一点。
但脚底踩到沙滩的那一刻,也停了。
他没去感受泥沙的触感。
弯下腰,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红色砂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