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重新出发。
速度比来时快了一倍。
陆青坐在晃动的树排上。
风掀起他破烂皮甲的边角。
他看着脚下这些拼命跑着的异族人。
他们望向东方时,眼珠子里那种劲头——不是恐惧,不是讨好。
是打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畏服。
他们怕的不是他手里那把废刀。
他们怕的是他这张脸。
这张汉人的脸。
海那边开过来的船。那支未知的大军。
到底在这块地上干了什么,能让这帮生番看见一个汉人就跪?
陆青的鼻腔发酸。
他偏过头。不让人看到脸。
两行热水从满是泥垢的脸颊上淌下来,砸在膝盖的树皮护腿上。
“老祖宗。”
他咬着后槽牙。
“真来了。”
---
崖山城。
红山最深处。一座夯土筑起的孤城。
议事厅的土墙被水渗过无数遍,到处是发霉的暗斑。
城主陆承嗣坐在主位。
双手交叉,手肘抵着粗糙的石桌面。
整张脸像干裂的树皮。眼窝深陷,眸子里全是红血丝。
石桌左边,副将张破虏半靠在椅子上。
左大腿缠着发黑的麻布。三天前攻城战,骨矛穿透了大腿肉。血早止了,腿也废了大半。
角落里,掌管内务的白胡子老头开了口。
“粮仓空了。”
“剩的树皮糊糊兑上酸井水,够城里三千人喝两天。”
没人接话。
老头干瘪的嘴抖了抖。
“城主。库房还有两罐蛇胆绝命药。拿出来吧。分给女人和孩子。总好过城破了,被那帮畜生拖出去生啃。”
张破虏右手砸在石桌上。
“吃毒药等死?”
伤腿被震得一抽,他疼得龇牙,硬咬着牙骂出声。
“老子还能举刀!带五百个不怕死的开城门冲阵!多拉一条生番命垫背,下了地府也不亏!”
陆承嗣没抬头。
一百一十二年。
祖宗的命填出来的城。
今天,要断了。
砰——!
破木门被外力撞开。
脱了半边轴。撞在土墙上,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一个人影从门槛外栽进来。
在地砖上翻了两滚。撞在石桌腿上。
虎子。
浑身干泥壳。草鞋跑没了。光脚板底下全是石头割出来的口子。
血和泥混在一起,在青石砖上拖出一条长印子。
“虎子?”
张破虏忘了烂腿。身子一歪,从椅子上栽到地上。
两手撑着地砖往前爬。
“你一个人回来的?陆青呢!”
虎子趴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嘴张着,半个字也吐不出。
陆承嗣跨过石桌。两步上前。
一把薅住虎子衣领,把人提离地面。
“说!陆青是不是折在林子里了!”
白胡子老头跌回椅子,捂住老脸。
“又没了一个好后生……天要绝崖山的种……”
张破虏拔出短刀,拖着断腿往门口爬。
“老子去找那帮畜生拼命!给陆青偿——”
“别去!”
虎子终于倒上来一口气。
他一只手拽住陆承嗣的袖子。另一只手伸进贴身里衣。
掏出一个灰黑色的布包。泥污裹满。
双手捧着,举到陆承嗣面前。
“城主……青哥没死……”
虎子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让我……带回来的。”
陆承嗣松开衣领。
虎子滑坐在地。
陆承嗣盯着手里的东西。
入手的触感——
不对。
不是树皮。不是兽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