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经纬线。柔软。吸水。
布。
真正的纺织麻布。
崖山城里,除了祭祖用的那几件烂成絮状的先祖遗衣——
早就没有一寸布了。
他的手腕开始抖。
两根粗糙的手指捏住布团的一角。
往下抖开。
哗啦。
干泥块砸在石砖上。
三尺长,两尺宽的粗麻布在半空展开。
墨迹穿透泥污。
陆承嗣的眼珠子钉住了。
张破虏拖着伤腿挪过半步。目光落在布上。
整个人僵成石头。
底座宽阔。水密隔舱的轮廓。
三层木楼。两头上翘。
楼阁顶端——飞檐。
大船。
崖山城正中央,祭台石壁上,老祖宗一凿一凿刻出来的那艘战船。
一模一样。
再往上。
船头站着几个人。
交领。右衽。宽袍。大袖。
发髻高束。
汉家衣冠。
张破虏手里的短刀当啷掉地。
“这……这东西哪来的……”
没人答他。
陆承嗣的大拇指掐进布料的麻线里。
他的视线一寸一寸往下移。
越过大船。
越过衣冠。
停在布面最底部。
一个方方正正的大字。
左边一轮日。
右边一弯月。
“明”。
议事厅里没了声。
连那盏快要断气的羊油灯,火苗都不跳了。
几个老头扑过来。手扒着石桌边沿。浑浊的眼珠快贴进布面里。
“字……”
老头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在空中描那个“明”字的笔画。指头抖得控不住。
“老祖宗的字……”
陆承嗣两腿撑不住了。
膝盖砸在石板上。沉闷的骨头响。
一百一十二年。
这副膝盖没弯过。
今天弯了。
他双手捧着那面脏透了的破旗。高高举过头顶。
“虎子。”
“这旗……哪来的。”
虎子跪趴在地上。泪和泥流进嘴里。
他嘶喊。
“外头来的生番扛着的!青哥截下来的!”
“青哥说变天了!那些生番手里全是精铁兵器!不吃人!只认这面旗!”
虎子拳头砸在地砖上。石板砸出白印。
“青哥说——神州来大船了!”
“老祖宗来接咱们回家了!”
来大船了。
接咱们回家了。
张破虏单膝跪倒。
双手捂脸。
这条汉子断了腿没哼半声。
这会儿嚎了出来。
“一百一十二年啊……”
老头们抱着脑袋,额头往石桌上撞。泪水和鼻涕糊了一桌。
陆承嗣把那面旗贴在脸上。
粗麻线刮着他满是刀疤的干裂皮肤。
疼。
那是故土的触感。
他脖子上的筋全绷了出来。
一声吼撕开了嗓子。穿透土墙。冲上崖山城的夜空。
“陆秀夫丞相——”
“汉人的兵没死绝!”
“神州打赢了!他们跨了海来找咱们了!”
吼声在死城的上空来回撞。
一百一十二年积在骨头里的绝望、饥饿、恐惧。
一声全吐干净了。
---
几百里外。
红土平原。
大明中军营地高台上。
朱棡立在台沿。
夜风灌进他玄色大氅,猎猎抖响。
胡缺耳从暗处跨出来。
单膝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