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彤彤的铁水,顺着泥沟往下流。
崖山城里打铁,是一个破得漏风的黄泥炉,三个汉子轮流拉风箱,一天出不了一斤铁。
底下这是什么东西?
陆青从树排上弹了起来。双脚砸实红土。膝盖发软。
两只手扒住地面碎石,半个身子探出坡顶断崖。
可炉子不是让他发疯的东西。
他的视线硬生生拔高。越过铁水。越过矿场。
钉在几十里外那一大片连成铁桶的兵营上。
连营三十里。
小腿粗的树干绑成黑色拒马,一层套一层。
一排一排的兵卒。纯黑色精钢板甲。手里倒提一丈长的铁枪。
在营地外头走动。一堵堵会走的铁墙。
头盔反光。枪尖如林。
正中间。
一根几丈高的粗木杆直冲云霄。
上头挂着一面大纛。红底黑字。
大风刮来。旗面扯得崩直。
两个字并在一块。
左边日。
右边月。
明。
大纛底下,成千上万面小旗顺着拒马阵迎风扑腾。
“明……”
陆青的嘴张到最大。
“不是大宋……”
改朝换代了。
神州换了主子。
陆青两手死攥碎石。浑浊的热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滚。
可他看见了底下那些兵。
那些黑甲铁墙里的人——没刮秃脑门,没留金钱鼠尾,没穿野兽皮。
脑袋上端端正正扎着发髻。
里衣全是交领。全是右衽。
汉家衣冠。
天下没落到鞑子手里。
汉人自己坐了江山。
华夏的命根子,没跟着十万军民断在崖山海底。
陆青两拳疯狂捶打红土坡。
他把脏脸埋进烂泥。喉咙底下发出一声死嚎。
一百多年的躲躲藏藏。世世代代啃树皮。咽下去的老鼠肉。喂了生番的死人骨头。
跟着这声破嚎,全砸在异乡的红土地上。
---
坡底外围。
大明前锋营警戒防区。
百户李二牛蹲在烂树桩上,正擦横刀。
头顶一声嚎叫砸下来。
麻布掉泥里。横刀出鞘。刀背抵在小臂上。
“备战!”
四周五十个重甲兵骨子里的肌肉记忆直接被唤醒。
半人高的大铁盾砸进泥坑。长枪顺着盾缝捅出来。
二十个火枪手单膝跪地。枪管对准坡顶。
李二牛眯眼往上看。
乌木举着面烂旗子没命地朝底下挥手。
旁边一个人满身泥巴血水,正连滚带爬往坡下冲。
深一脚浅一脚。走得直打晃。
可这人没光着腚。没披树叶子。
“都别放铳。”
李二牛提刀站直。
距离拉近。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那人身上套着一件烂皮甲。
甲片样式,大明军器局早废了不用。
可李二牛认得——正经中原军阵里传下来的老扎甲手艺。
视线往上走。
脸脏得看不出人样。全是干血痂和土壳子。
但这鼻子,这眼窝——绝不是红山里黑脸塌鼻子的土著。
正儿八经黄脸皮的汉人。
头顶上,一根磨尖的兽骨,把一头乱毛死死盘住,扎成四四方方的汉家发髻。
李二牛的腿钉在地上。
后头军阵里端火枪的手开始打摆子。枪管晃个不停。
他们都知道,营地里那两位藩王爷,为了找什么人,才撒出几千个土著翻地皮。
李二牛嘴皮子碰了两下。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