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头顶的布帐。听着帐外整整齐齐的汉家官话号子声。
他张开嘴,干裂的嘴唇咬住被角。
大牙死死咬住棉布。
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垢,吧嗒吧嗒往下砸。
他不敢哭出声。
他怕这一出声,这几万里外的神州大梦就碎了。
他瘦成一把骨头的肩膀,一抽一抽地往上顶。
一百一十二年的东躲西藏。
吃死老鼠,吃干树皮。拿命跟吃人的野狗拼命。
死守着交领右衽的规矩。
图什么?
就图今天。
图这神州的香火还在,图汉家的魂没散。
值了。祖宗的血没白流。
帐口的厚重帆布帘子被一把掀开。
秦王朱樉大步跨入。
两百斤的身板罩在纯黑重甲里,精钢甲叶子互相撞击,咔咔作响。
他左脸腮帮子上的淤青还没退干净。
晋王朱棡落后半步。
玄色劲装,手里倒提着那把直背短刀。
老军医赶紧退到帐篷边上。
李二牛站在床脚,单膝点地。“两位王爷!人醒了。”
朱樉跨到床前。大眼珠子死盯床上那具皮包骨头的汉子。
看着他头顶那个被兽骨别着的四方发髻。
看着烂皮甲里露出来的右衽里衣。
这粗糙的藩王,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陆青撑着身子,直接从床沿滚下来。
双膝砸在地毯上。双手死板地交叠在身前。额头贴地。
“崖山城……大宋遗民陆青……”
“城主陆承嗣遣我来报!三万白骨生番,已合围崖山孤城!”
帐里朱棡握刀的手捏紧了。
“三万?”他没喊没叫。“城里还有多少人?”
陆青抬起头。
眼眶通红,全是不甘心。
“三千纯血汉人。七千混血。能拿刀的男丁……算上没长齐牙的娃娃,凑不够两千。”
“粮呢?”朱棡追问。
“吃空了。”陆青留着眼泪。“酸井水兑黄泥。女人们分了蛇胆药丸,生番破城,她们就先自己上路。”
砰——!
旁边传来一声巨响。
朱樉一脚踹出。纯实木大案几被当场踹碎。
“他娘的!”
朱樉脑门上鼓起一条条青筋,满脸横肉拧成一团。
“吃人!又是那帮把人当两脚羊吃的白骨畜生!”
他拔出厚背刀。半尺宽的刀面透着寒光。
老朱家在大漠里跟鞑子结下的血仇,这会儿全被这几万里外的一口吃人锅给点炸了。
“老三!别跟老子提什么战术!”朱樉吼得帐篷直晃:“老子带五千精骑连夜突进去!”
“城破了,老子拿五千颗生番的脑袋祭奠!人活着,老子把那三万个畜生全活埋在城墙底下当肥料!”
朱棡没拦他。
这阴狠的晋王,盯着地上的陆青。
右手指骨在刀柄上来回刮。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沾着泥的祥兴通宝。
随手丢在地毯上。
铜钱滚了两圈。停在陆青膝盖边。
“一百一十二年。”
朱棡嗓音发干。“华夏的骨血流在海外。让一帮没开化的畜生欺负到拿黄泥糊嗓子眼。”
他抬起头,看向帐外。
“传本王帅令。”
“郑九成!李二牛!”
“卑职在!”两人跨前一步。
“留一千火枪手,死守铁山、金山矿场。挖矿的野猴子,敢趁乱跑一个,直接毙了!”
“剩下的大明将士。全部换重甲。”
“炮营的炮弹全搬出来。带足火药。一发也别省。”
“不用战术穿插,不用包抄迂回。”
“老子今天,要带着大明的炮。一路从平原平推到崖山城墙底下。”
“我要让这片大陆上长腿喘气的玩意儿都看清楚。”
“动我华夏一人。”
朱棡字字咬在牙缝里。
“我屠他十族绝种。”
话音刚落!
哗啦!
帐篷的厚帆布帘子再次被人生硬地掀开。
一道半灰白的身影,直接堵住门口漏进来的阳光。
长兴侯耿炳文。
这位浑身刀疤、打了一辈子防守战的大明老勋贵,连头盔都没戴,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
老侯两手死死扒住帐门。
“王爷!大军不能动!炮不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