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晟停下脚步。
视线中,他险些以为是师尊的青年,背对着他,乌发垂腰,清瘦身影被人抱坐在怀里。
师尊怎么可能如此。
一瞬间,苍晟只觉这场错认有点荒谬,将这人误以为是师尊,都是对师尊的冒犯。
他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但行了两步路,鬼使神差地,苍晟回过身,盯着那道身影,在一片寂静中,试探性地唤了声:“师尊。”
在他注视下,背对着他的青年身形一抖,抬起埋着的脑袋,小声道:“不好了师弟,我还是被发现了。”
秦修敕默了默,轻“嗯”一声。
简轻烛慢吞吞从他身上起来,准备正面迎接弑师之心不死的徒弟,好在苍晟并非蛮不讲理之徒,亦不会乘人之危,在他没有修为的时候对他下手。
简轻烛打算与其好言好语地谈谈,这时,后方忽然涌起冷冽的肃杀之意。
简轻烛心间一梗。
徒弟已经按捺不住对他的杀意了吗?连让他开口说句话的机会都不给。
苍晟的杀意,自然不是针对他。
秦修敕脸上的面具,忽地碎了,露出底下脸庞。
他睁着漆黑眼睛,唇角似笑非笑地弯着,与苍晟在心魔劫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苍晟脸色阴沉至极,掌下凭空出现一柄剑。
虽然心魔劫里都是幻象,但那个在身后推他一掌的陌生男子,既然真实出现在他眼前,无论无不无辜,他都要对方付出代价,死无葬身之地。
何况......此人还敢抱他师尊。
苍晟眼神冰冷,握紧剑柄,下一刻,手中长剑横在了秦修敕颈侧,寒光闪烁。
脸色苍白的简轻烛,看到与预料中不一样的这幕,微微一顿,眼眸红了。
徒弟变坏了,学会折磨人了。
杀、杀鸡给猴看。
苍晟手指一转,一缕鲜红的血从秦修敕颈侧皮肤溢了出来。
一个没有修为的人,他杀之如踩死蝼蚁般容易,甚至不用动灵力,现下手掌稍用些力,就能断了对方生机。
秦修敕或许无辜,对心魔劫一无所知,但他苍晟想除去谁,全凭心情,从不以对方无不无辜做标准,何况,这人的手还抚了师尊的腰,胆敢冒犯他师尊,当死——
苍晟杀意渐浓,直到看见简轻烛眼眸微红地看着他,眸光暗淡,苍晟一怔,头顶仿佛有盆凉水淋了下来,瞬间清醒过来。
除去谁,全凭心情......
这与当初害他家破人亡的那些人有何区别。
心魔劫里都是幻象,这人毫不知情,他不能滥杀无辜。
苍晟杀意渐消,这时,一只玉白的手搭在剑上,简轻烛闷声道:“你若执意如此,就先杀了我吧。”
他才不要当最后被宰的猴,好歹给他个痛快。
简轻烛此话一出,苍晟脸色瞬白,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心头好似被刀剜了下,疼得不行。
师尊为了维护这人,竟然不惜以自己性命来要挟他!
苍晟红着眼,落下的杀意重新腾起,握剑的手背青筋暴凸。
酒楼上空,刹时厉风呼啸,天地变色。
过了许久,才恢复宁静。
秦修敕脖颈处的长剑消失,苍晟收了手,浑身泛着凉意,扬起低哑的嗓音:“弟子知道了,师尊,他是谁......”
简轻烛沉浸在他滔天杀意的小心脏还没缓过神,吓得砰砰直跳,从徒弟声音里透着一点委屈,不由怔然。
他都还没委屈呢。
怎么要杀他的人先委屈起来了。
不过徒弟肯放下屠刀,至少危机解除了,简轻烛侧眸,看到秦修敕冷白的手,不疾不徐地拿起锦帕,在脖颈流血的地方擦了擦。
刚受到一个来自合体境强者的死亡威胁,少年人心底好似并无波澜,神色极为平静,长睫垂着,幽深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是我师弟,”简轻烛向苍晟解释,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秦修敕手里染红的锦帕。
苍晟是冲他来的,师弟纯属无妄之灾,被吓坏了吧。
没有修为抵抗,修为还是他废的......
对于断秦修敕灵脉这事,简轻烛原本坚定不已的心,忽地产生了点动摇,是不是当时该给师弟留下一线生机。
“是不是很疼啊,”
简轻烛在腰间摸了摸,空荡荡的,什么药都没有。
秦修敕目光一转,落在他身上。
老实说,流血的地方没什么感觉,苍晟大概觉得对付他这个没有修为的人,没必要动用灵力,所以只是单纯凭借手中力道,用剑划破了他脖侧,当然,剑刃再往内侧探一点,他就没命了。
秦修敕压下心底的幽然冷意,朝简轻烛慢慢“嗯”了声:“很疼,脖子像断了一样。”
简轻烛有些愧疚,看到师弟脸上露出后怕之色,迟疑地问他:“师兄,他是谁,为何一见面就要对我持剑相向,”
“是我做错什么了吗,师兄。”
简轻烛心中愧疚顿时无限扩大,摇摇头:“你没做错什么。”
秦修敕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师弟露出怕怕的神情。
简轻烛不由心软了些,本能地想摸摸师弟的头安慰,但对方现在比他高些,做这动作都别扭了,干脆握住秦修敕的手:“别怕,不会有事的。”
秦修敕的手很冰凉,在他摸去的刹那,明显僵了下。
简轻烛心道果然吓坏了,他两只手握了上去,给师弟暖了暖。
秦修敕立在原地,僵住的手指逐渐放松,目光深深地望着尽力安抚他的青年,心头一时不知是何滋味。
这是做什么。
他只是装了下,师兄看不出来吗。
“师尊,你恐怕认错了,”
简轻烛胳膊肘被握住,苍晟力道很轻,却不容置疑地将他从秦修敕身旁拽开。
“你师弟不是秦家的秦云皓吗,”
苍晟对简轻烛说着话,目光却盯着秦修敕,意味不明地嗤声道,“全修真界都知道,拥有先天圣骨的秦云皓,拜师崇渊道人,还有个惊为天人的师兄。那才是你的师弟,不是吗。”
话音落下,苍晟对上一双黑沉冰冷的眼睛,里面锋芒显露。
苍晟心底冷笑。
看来戳到痛点了,不装了,或者说装不下去了。
在被一个合体境修士持剑威胁的时候,表现得这般平静,不是呆傻之人,就是心思极重城府极深之人,显然秦修敕属于后者。
苍晟从他身上察觉危险气息,不假思索将师尊拉到身旁。
“传闻有误,”
简轻烛一板一眼地说,“秦云皓还未行完拜师礼,崇渊一脉所有弟子的名字都记录在一本名册上,这名册不见了,秦云皓的名字无法写在上面,所以还不是师弟。”
修真界各门各派都自己的入门及拜师规矩,但规矩是规矩,即使不按规矩走,亦没什么大不了的。
简轻烛有事过于认真,苍晟耐心解释道:“师尊不必在意这些繁文缛节,崇渊道人认秦云皓是徒弟就够了,就像往日我拜师尊一样,师尊肯收,那就是徒弟了。”
苍晟瞥了眼脸色渐沉的秦修敕,不紧不慢道:“所以师尊,秦云皓也是能叫你师兄的人。”
简轻烛琢磨了会,眨眨眼:“可我先把你的名字写在册子上,才应你一声师尊的,不然的话,”
苍晟突然不想听接下来的话了,拉着简轻烛回到原来的座位,抬手倒了杯茶,递了去。
“渡劫成功后,我去灵境,未能找到师尊。”
提到渡劫,简轻烛神色有些不自然,抿了口茶,含混地“嗯”了声:“我来魔域了,”
他说完,发现徒弟陷入沉默,抬眸一瞅,苍晟眼神里露出几分失落,似乎还有许多话想说,却被他冷淡的一句拦在外面。
简轻烛反思了下,除了在山谷里,他甚少管过苍晟了,确实未尽几分师尊之责。
若换做别的师尊,徒弟要突破至合体境,这可是天大的事,必然夜不能寐焦虑不已,成功突破,也会给予奖赏。
简轻烛略一沉吟,夸夸徒弟道:“很好,渡劫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