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在。“
母亲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神很清澈,像回光返照一样的清醒。
“远舟,我知道我爱你。“她说,声音很轻,“但我已经不知道''我''是谁了。“
徐远舟的手颤抖了。
“妈,你是……“
“我知道我是你妈妈。我知道我爱你。我知道我需要你。“母亲打断他,“但除此之外,我不知道我还是谁。我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不知道我相信什么,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她的眼睛里,有泪水。
“远舟,我只剩下对你的爱了。但没有''我'',这个爱还有意义吗?“
徐远舟说不出话来。
他跪在母亲面前,握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妈,对不起……对不起……“
母亲抚摸着他的头,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不要自责,孩子。你只是想留住我。“她轻声说,“但你留住的,只是一个影子。“
一个月后,母亲去世了。
不是因为阿尔茨海默症,而是因为她停止了进食。
医生说是厌食症,但徐远舟知道真相——
母亲选择了离开。
因为活着,对她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
她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只是一个“爱儿子“的容器。
而她不想以这种方式存在。
葬礼上,徐远舟没有哭。
他站在母亲的遗像前,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母亲,还是健康时的样子——眼睛里有光,有对世界的好奇,有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完整性。
而不是他“锁定“后的样子——只有依赖,只有需要,只有被简化的爱。
那天夜里,徐远舟烧掉了所有的实验记录。
他发誓,再也不做这样的研究。
不是因为技术不成熟,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
有些东西,不该被“锁定“。
人的完整性,包括遗忘的权利,包括失去的自由,包括作为一个独立个体而不是某人的附属物存在的尊严。
他以为自己在拯救母亲。
但其实,他是在为了被爱,抹杀了她的完整性。
2008年6月28日,协和医院会议室。
徐远舟看着林煜,看着这个年轻人眼里的执着和不服。
他太熟悉那种眼神了。
那是他二十年前的眼神。
那是相信技术能解决一切,相信爱能证明一切,相信只要够努力就能改变命运的眼神。
但徐远舟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所以他必须阻止林煜。
不是因为林煜的技术不够好,而是因为太好了——好到可能真的能“成功“。
但那种成功,可能和林煜想象的完全不同。
“林煜,记住。“徐远舟在会议结束后对他说,“拯救和占有,有时候只有一线之隔。“
他转身离开,背影有些佝偻。
二十年了,母亲最后那句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远舟,我知道我爱你,但我已经不知道''我''是谁了。“
那是他一生的噩梦。
也是他必须传递给林煜的警告。
当天晚上,徐远舟回到家,打开书房的抽屉。
里面有一张泛黄的照片——1999年春天,母亲还健康时,他们在颐和园的合影。
母亲笑得很灿烂,眼睛里有光。
那是一个完整的人的眼睛。
徐远舟盯着那张照片,轻声说:
“妈,我遇到了一个和我很像的年轻人。“
“他也想救他的母亲,和我当年一样。“
“但我会阻止他。“
“因为我不想让他,经历我经历过的痛苦。“
“我不想让他有一天,也站在母亲的墓前,意识到自己亲手毁掉了她最后的尊严。“
他合上抽屉,关掉灯。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母亲最后的眼神又浮现出来。
那双眼睛里,只有对他的依赖,只有对他的需要。
但没有“她自己“。
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存在方式。
而他,是制造这种存在的人。
【第9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