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摇着团扇,强作镇定:“这版好。不是唱给人听的,是唱给魂听的。”
顾家辉在控制台前,沉默了很久。
直到录音师陈志文小声问:“辉哥,要保这一条吗?”
“保。”
顾家辉摘下眼镜擦了擦,“不,不是保,是定稿。这版不做任何后期修音,气声、呼吸声、甚至琴键轻微的杂音,全部保留。我要听众能听到,这是一个活人,在1980年的香港,试图触摸1941年的槟城时,手指的颤抖。”
黄沾罕见地没有评价,只是抓起笔,在稿纸上写下一行字:
“历史太重,个人太轻。但轻到极致时,反而能飘进记忆的缝隙里,去填那些肉眼看不见的裂痕。”
傍晚六点半,两版《月光光》的粗混完成。
众人挤在控制室里听回放。
先放谭咏麟版。
三十五人大编制的交响乐,与南洋民乐交织。
磅礴如历史长河奔涌。
谭咏麟的声音,像河面上的航船。
承载着四百个年轻生命的重量,驶向不可知的远方。
最后那段“凤凰花开花似火,枝头尽数向北张”。
唱得人热血沸腾又鼻酸眼热,那是牺牲者,集体望向故乡的最后一眼。
再放张国荣版。
简单的钢琴,一个人的声音,一间想象出来的空屋。
没有宏大叙事,只有私密低语。
但正是这种私密,反而让每个听众,都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坐在空屋里的人。
在替某个未曾谋面的灵魂,完成一场迟到了四十年的独白。
闽南语念白那段,好几个女工作人员,已经掏出纸巾。
两版放完,录音棚里只听见零星的啜泣。
然后许鞍华第一个开口:“电影结尾,就用这两版交织。先放Leslie的独白版,观众情绪被推到最私密、最脆弱的那一刻,然后,切!阿伦的交响版,轰然而起。从个人到集体,从私语到呐喊,从一间空屋,切换到一整个时代。”
“这个转场要狠。”
钱深补充,“可以用一个快速剪辑:Leslie在空屋里,弹完最后一个音符,抬头看向窗外,镜头顺着他的目光,冲出窗户,冲向槟城的天空,然后在最高点,阿伦的歌声和交响乐同时炸开砸落,画面切到四百个南洋青年的黑白照片,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照片从哪里来?”林莉问。
“陈先生已经在搜集了。”
许鞍华翻开笔记本,“截至今天下午,已经确认身份,并有照片的牺牲者,一共有一百七十七位。大部分是当年《南洋商报》、《槟城新报》刊登光荣榜时,配发的肖像照,也有一些是家属提供的毕业照、全家福。陈先生说,如果电影需要,这些家庭愿,意授权使用。”
赵鑫站在控制室门口,听着这些讨论。
他左手腕的淡粉色疤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那是五年来,他个人在身体上留下的印记之一。
但此刻他感到的,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近乎欣慰的沉重。
“各位,”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这两版《月光光》,下周一先发电台单曲试听版。不收钱,免费给全港电台。但有个条件:播放时,DJ必须口播三十秒,讲述这首歌背后的真实故事。蔡国维、黄月萍、周伯,还有那四百个南洋子弟。”
谭咏麟眼睛一亮:“这个好!让听众先知道故事,再听歌,感受完全不一样!”
“然后,”
赵鑫继续说,“阿伦的‘记忆邮局’企划,法务部明天开始跑手续。两万封信的跨国传递,涉及香港、马来亚、新加坡三地法律,还有隐私保护条款。周慧芳,预算从‘文化保障基金’出,不够再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