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传武育女,暗铸机锋

当晚。

叶笙去了学堂后院。

叶婉仪在练第七式。棍影在灯笼光里划出一道弧——转身,刺出,收棍。

动作比前几天利落了。但收棍那一下——手腕还是差了一口气。

叶笙没出声。他靠在墙边看着。

叶婉仪练完一遍,停下来喘气。转身看见叶笙——这回没跑过来。她站在原地,把棍子竖在脚边。

“爹。我手腕劲不够。”

“知道就好。”

“我在想办法。孙先生说可以用沙袋绑在手腕上练——增加负重。”

叶笙想了想。“沙袋太重会伤手腕骨。你现在还在长——不能用蛮办法。换一个:每天晚上用手指捏石子。黄豆大的石子,放在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捏起来。左手右手各捏一百下。”

叶婉仪的眼睛转了转。“捏石子——练的是指力?”

“不是。练的是控制。你的手腕劲不够,不是力气不够——是你收棍的时候手指握得太紧了。握紧了手腕就僵。手腕僵了劲就传不到棍头。捏石子练的是让你的手指学会——什么时候该紧,什么时候该松。”

叶婉仪站在那想了五六息。

“爹。你教我的这些——书上没有。”

叶笙没接话。他从墙边站直了。

叶婉清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

“爹,喝口水。”

叶笙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叶婉清知道他不喝太烫的。

“爹。”叶婉清的声音压低了。“今天来的那个人——是靖王的人?”

叶笙喝水的动作停了一息。“你怎么知道?”

“文松哥在城门口看见的。他说那人的刀鞘跟温良叔的一个样式。”

文松哥。

叶笙把碗放下。

“别管这些。你管好你的作业。”

叶婉清没再问。她把碗收了,回屋去了。

叶笙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出来了。弯的——新月。

靖王的棋下到了清和县的家门口。蜀王的残兵在一百里外游荡。简王在荆州跟蜀军主力对峙。京城的皇帝病了。

四面都是局。

叶笙低下头。看见叶婉仪已经蹲在台阶上了——手里捏着一颗从地上捡来的小石子,拇指和食指一捏一放,一捏一放。

“爹说一百下。我先练着。”

叶笙的嘴角动了一下。

“先吃饭。吃完再练。”

三月初一。

叶笙蹲在铁坊后面的杂物间里,面前摆着两块精钢件——从方一舟私库搬出来的好料子,每块七八斤,表面泛着乌青色的光泽。

问题是怎么送进铁坊。

周恒的铁料新规堵得死——入库逐块称重登记,来源必须注明。矿上的铁走矿上的账,采买的铁走采买的账。凭空冒出来的铁——没有账可走。

叶笙把两块精钢翻来覆去看了看。

矿上的铁杂质多,颜色灰白,表面粗糙。这两块钢——色泽匀净,敲起来声音清脆。马奎只要拿到手里掂一下就知道不是矿上出的。

直接混进去?不行。

叶笙想了个迂回的办法。

他把两块精钢搁回空间,出了杂物间,去找常武。

常武在军营里教陈文松练横刀。左肩上的旧伤还缠着布,右手握刀倒是不耽误。陈文松被他逼着连劈了三十刀——每一刀都要砍在同一条线上。

“常武。”

常武收了刀。陈文松喘得跟拉风箱一样,趁机弯腰扶膝盖。

“下趟去荆州,除了买铁——帮我办一件事。”

叶笙压低了声音,把常武拉到一边。

“找陈海,让他帮忙从荆州的官办铁行买两块好钢。不用多——十五斤就够。买回来的时候混在普通铁料里面。”

常武听懂了。“你是要——”

“我要好钢做弩臂。马奎说了,矿上的铁太软,做不了弩机的关键部件。得用兵器级别的料。”

“那直接跟陈海说不就行了?”

“不能走陈海的账。也不能让简王那边知道我在造弩。”叶笙顿了一下,“你用我给你的银子买。买回来挂在你采买的那批普通铁料里——一起过秤入库。到时候周恒查账,看见的是''荆州采买铁料若干斤'',来路干净。”

常武琢磨了一阵。“那好钢混在粗铁里面——周恒称重的时候不会发现?”

“不会。他只管总重。逐块称重是对矿上的铁——因为矿铁杂质含量不稳定,需要单独标注。采买的铁按批次总重入账就行,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

叶笙把这条规矩的漏洞想了三天。周恒的规矩越严,漏洞就越精确——你知道他查什么,就知道他不查什么。

常武点了头。“什么时候走?”

“明天。”

常武回去继续教陈文松。叶笙站在军营边上看了一阵。陈文松的横刀劈得比上个月稳了——力道还是偏猛,收招偏慢,但至少不会劈歪了。

十五岁的少年,搁在末世那会儿,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能独自穿过一个区了。

这边毕竟不是末世。能慢慢练就慢慢练。

下午。叶笙去学堂接女儿。

孙牧之在门口拦住他。

“叶大人,借一步说话。”

孙牧之把他拉到院墙拐角处。

“你三女儿——”

叶笙的心提了一下。“婉仪怎么了?”

“没怎么。是好事。”孙牧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今天的课堂习作。题目是''春''。其他孩子写春天来了、花开了、燕子飞了——你看你三女儿写的什么。”

叶笙接过来。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婉仪的字一直不好看,写得像蚂蚁爬。但内容叶笙看了两遍。

“春风吹墙上草,草不知是风催的,只管长。城外坡上有人埋了竹签,竹签旁边也长了草。草不分好坏,有土就活。”

叶笙把纸折起来。

孙牧之看着他。“七岁的孩子写这种东西——你不觉得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

“别的孩子写春天——想到的是花和鸟。你女儿想到的是城墙上的草和竹签陷坑里的草。”孙牧之的手指敲了敲墙壁,“她的眼睛看的不是孩子该看的东西。”

叶笙把纸收进怀里。

“她经历过逃荒。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我知道。但经历过不代表要一直浸在里面。”孙牧之的声音放低了,“我上回跟你说让她写日记——她写了。我偷看了几篇。”

叶笙皱了下眉。“先生偷看学生的日记?”

“教书的不偷看学生的东西,怎么知道他们心里装着什么。”孙牧之一点不心虚,“她的日记——十篇里有七篇提到你。不是想你、念你那种。是记录。记你每天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去了哪里、脸上什么表情。”

叶笙没说话。

“她在观察你。”孙牧之盯着叶笙的眼睛,“像哨兵观察敌情一样观察自己的爹。你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