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海客谈瀛
信阳内部的制度奠基工作稳步推进,如同为高速运转的机器加装了更精密的调控系统。而就在这内政深化的当口,那位南下联络家族、阔别数月的郑森,终于随同陈永禄的船队,风尘仆仆地返回了信阳。
他的归来,立刻为信阳带来了浓郁的海洋气息与更广阔的视野。
州衙后堂,朱炎为郑森设宴接风,周文柏、猴子等核心人员作陪。与数月前相比,郑森的气质愈发沉稳干练,眉宇间少了几分迷茫,多了几分经过事历练后的笃定。
“明俨先生此行辛苦,看先生神采,想必收获颇丰。”朱炎举杯,含笑问道。
郑森起身还礼,言辞恳切:“托大人洪福,此行一切顺利。家父对与信阳的合作极为看重,第二批物资想必陈掌柜已交割清楚。晚生此次归来,除却家族事务,更是带来了家父对海上局势的深度剖析,以及……一些或许对大人宏图有所助益的浅见。”
宴后,众人移步签押房,郑森开始详细阐述他此次南下的见闻与思考。他铺开一张精心绘制的东亚、南洋海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方势力的据点、航线乃至大致兵力分布。
“大人,诸位,”郑森手持竹鞭,指点图上的关键节点,“如今海上,可谓三强并立,群雄环伺。西夷之中,荷兰人势大,以东印度公司为凭,盘踞巴达维亚(雅加达)与台员(台湾)南部的热兰遮城,控扼南洋香料之路与对我大明、日本的贸易,船坚炮利,野心勃勃。”
“西班牙人则以吕宋(菲律宾)马尼拉为中心,经营已久,垄断了美洲白银与我大明生丝、瓷器的跨太平洋贸易,但其国力似有衰减之势,在台员北部亦有据点(圣地亚哥城堡),与荷兰人时有摩擦。”
“至于葡萄牙人,”郑森顿了顿,“虽占濠镜(澳门),然其本国势衰,在东印度公司与西班牙人挤压下,已显颓势,多倚仗与我大明的传统关系勉强维持。”
他接着指向地图上大明漫长的海岸线:“而我中国海商,则以家父为首,雄踞闽粤,船队规模庞大,熟悉海情,于日本、南洋皆有贸易网络。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且屡遭朝廷海禁政策掣肘,更需直面西夷的军事与商业压迫。”
郑森的分析清晰透彻,远超寻常士大夫对海外“蛮夷”的模糊认知。他不仅说明了各方势力分布,更点出了其背后的经济动因与矛盾所在。
“明俨先生之意是?”周文柏忍不住问道,他被这幅宏大的海洋图景所吸引。
郑森看向朱炎,目光灼灼:“大人,晚生以为,信阳欲图长远,绝不能忽视海洋。西夷之强,根植于海贸之利与航海之术。其船炮技术,日新月异,绝非我朝水师旧船所能抗衡。家父虽雄视海上,然亦深感独木难支,亟需变革。而信阳,有格物之研,有匠作之精,有新军之锐,更有大人统筹全局之能。此正为海上力量破局之关键!”
他向前一步,语气更加激昂:“晚生斗胆进言,信阳当下虽处内陆,然亦可开始布局海上。其一,可通过与家父合作,持续获取海外物产、情报,并以信阳精良军械,暗中增强郑家实力,使其能更好牵制西夷,护卫海疆。其二,可藉此渠道,派遣可靠人员,学习西夷造船、航海、炮术之长。其三,亦是长远之策,需寻觅一地,如当年孙权之求夷洲,作为信阳未来通向海洋之基地!此地需远离朝廷耳目,有良港,可屯垦,可自守。”
郑森一番“海客谈瀛”,将一片更广阔的天地和一种全新的战略可能性,清晰地展现在朱炎等人面前。他所言的,已不仅仅是贸易,而是涉及海军建设、技术引进和海外拓殖的宏大构想。
猴子听得两眼放光,周文柏则陷入沉思,权衡着其中的机遇与风险。
朱炎久久注视着那张海图,尤其是被重点标注的台湾岛(台员)以及东南沿海那些星罗棋布的岛屿港湾。郑森的建议,与他内心深处对于海洋的战略价值认知不谋而合,甚至提供了更具体的路径。
“明俨先生真乃信阳之子房(张良)也!”朱炎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先生所言,深得我心。海洋,乃财富之源泉,力量之基石,亦是未来之所在。困守大陆,终是坐井观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