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每一天都在赌

鱼户写东西最怕两件事,一怕得罪人,二怕说不清。她得一户一户去,把他们心里那点顾虑先拿下来。

她先去石桥村找老渔户。

老渔户听说她要让鱼户写情况,先是皱了皱眉。

“这字一按,人家就知道是我说的。回头那帮人恨我咋整。”

宋梨花没急着劝,她先把布袋里的几张纸拿出来,一张张摊给他看。

“老叔,你看,木材厂写了,砖瓦厂写了,车队写了,学校和医院也写了。不是你一家站出来,是一路都在写。”

“你这边只写你看见的,蓝车欠账、瘦子上门挑秤、石桥村口有人喊高价,别的你不用掺和。”

老渔户蹲在门槛上,一张张看过去,看得很慢。

看完后,他吧嗒抽了口烟。

“这事真闹到这一步了。”

宋梨花点头。

“对。再拖下去,他们还会变着法子来。你今天不写,明天他们真把鱼路掐断了,你一样躲不过。”

老渔户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把烟锅往鞋底一磕。

“行。我写不来,你帮我记,我按手印。”

这就开了口。

宋梨花当场把他说的话记下来。

蓝车在石桥村口喊高价,后又拖账不结。有人上门挑秤,说卖鱼给宋梨花不安生。最近有人在村口蹲守打听鱼源。

老渔户按下手印时,手指头还抖了两下。可按完以后,人反倒松了。

“按都按了,爱咋咋地。”

老胡家那边更干脆。

欠账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一听这是要往上递,老胡家两口子连问都没多问,宋梨花写一句,他们接一句,按手印按得比谁都快。

尤其老胡家媳妇,按完手印还补了一句。

“你把那句也给我写上。”

宋梨花抬头:“哪句?”

“就写他们还上门说过,谁要再去所里闹,后头没好日子过。”

这句很重。

可也正因为重,才有用。

宋梨花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是真要写,不是冲动,才落到纸上。

河湾那边两户稍微难一点。

那户女人心里怕,手按到红泥印时都在抖。可她男人站在一边,脸沉着,最后还是把她手按了下去。

“怕也得写。都挖坑挖到门口了,再不写,等着哪天摔断腿?”

这一句把女人也顶醒了,手印按下去以后,整个人反倒没那么慌了。

忙完这一圈,天都黑透了。

宋梨花回到家,布袋里已经厚厚一摞纸。灯下一摊开,章的章,手印的手印,连起来像一张网。

老马看着那一摞,眼睛都亮了。

“这回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宋梨花没笑,她一张张重新理顺,按顺序摆好。

厂里在前,车队在中,学校医院在后,鱼户按村分开,再夹上前头那些欠账条子、租车单、瘦子和蓝车司机的按手印口供、蒋成林上门说的话、那张威胁纸条。

这已经不是一摞纸了。

这是一路一路的人,站到了一起。

李秀芝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纸,眼神也一点点变了。

前几天她还觉得这事像一团乱麻,今天一看,忽然发现也不是他们一家在死扛。

她忍不住问一句。

“明天就去县里?”

宋梨花把最后一张纸压平,点了点头。

“明天就去。”

老马立刻接上。

“俺也去。”

宋东山也说:“俺也去。”

李秀芝刚张嘴想说她也去,宋梨花先看向她。

“娘,你不去。你留家里。明天对方要是知道我去县里,八成还得来摸门口。你在家守着,谁来你就记,别怕,也别乱。”

李秀芝原本还想争,可一对上她闺女的眼神,就把话咽下去了。

“行,我守家。”

这句话一落,屋里几个人都更定了点。

前头他们一直在堵,在挡,在记。

明天开始,这一摞纸要从村里往县里走了。

谁也不知道县里那边会不会真管,会不会一句“回去等着”就把人打发了。

可路总得走出去。

不走,对方就会当他们永远只会守在院门里。

第二天天还没亮,宋梨花就起来了。

她没先去灶房,也没先去院里看桶,而是把昨晚整理好的那一摞纸又重新捋了一遍。

章盖得正不正,手印有没有糊,哪张在前,哪张在后,她全都过了一遍。

这种东西,递上去的时候不能乱。越乱,越像来哭闹。只有理顺了,人才会先低头看一眼。

老马也起得早,坐在外屋门槛上,一边穿棉袄一边打哈欠,可眼睛里一点困意都没有。

“咱今儿咋走?坐车还是搭班车?”

宋梨花把布袋系紧。

“不坐班车。班车人多嘴杂,半路碰上认识的,一问一猜,县里还没到,风先吹回村了。咱坐高老板那边一辆空车进县。”

老马点头。

“稳妥。”

宋东山也起了,站在门口往外看了两眼,胡同里还黑着,静得很。

“我送你们到村口。”

宋梨花摇头。

“你不用送。你今天去石桥村和河湾各走一趟,话就一句,我今天进县,收鱼照常,结账照常,别让人心里乱。”

宋东山应了一声。

李秀芝从灶房里端出热粥,脸上虽然还是绷着,可比前几天稳了不少。她把碗往桌上一放,先说正事。

“家里你不用惦记。谁来我都不开门。真要闹,我先去叫支书。”

宋梨花点头,端起碗喝了两口,肚子里有点热气,人也更定了。

吃完饭,高老板那边派的小车就到了村口,没进胡同,只停在外头。显然也是怕让人看见后头又生出闲话。

宋梨花和老马出门时,李秀芝没跟到胡同口,只站在院门里看着。

这不是怕,也不是舍不得,是她现在也明白,有些事得往前顶,不能只守在后头哭。

车往县里开时,天一点点亮起来。冬天早晨的路空,偶尔有拖拉机和自行车,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人脸生疼。

老马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只把布袋抱在腿上,像抱着块金疙瘩。抱了一会儿,他才闷声问一句。

“梨花,你说县里那边会不会一句话把咱打回来?”

宋梨花看着前头路。

“会有这个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