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光停住了。
沙底的土层深处,那道飘忽的影子如同被冻住一般,彻底凝滞。
没有沙粒蠕动的声响,没有力量游走的波动,整片沙海之下,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这种死寂比之前的空旷更甚,像是一张无形的嘴,吞掉了所有声音,连风掠过沙面的轻响,都显得格外刺耳。
他能逃。
以他的隐匿之术,此刻若是不顾一切地向沙海深处遁走,凭借沙层的掩护,萧晨纵然能锁定他的大致方位,也未必能在瞬息间追上。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一逃,萧晨就会立刻看穿他所有的布局逻辑——蚀脉丝网的核心枢纽,就藏在他此刻藏身的沙位之下。一旦他离开,萧晨只需顺着他的逃路,找到那处枢纽,便能轻而易举地破掉整张丝网,他这数日的心血,便会付诸东流。
他也能引爆杀招。
蚀脉丝网的最深处,埋着他亲手炼制的“断脉芯”,只需一缕意念引动,便能将整张丝网、三道痕迹,乃至这片沙海的地脉一起炸成虚无。玉石俱焚,同归于尽,这是埋种者最后的底牌。
可一旦引爆,他自己也跑不掉。
断脉芯的威力,连他自己都无法承受。埋种者这一生,最擅长的是躲在暗处,给别人埋下绝路,最不擅长的,从来都是正面拼命。他惜命,比谁都惜,天枢许给他的好处还没到手,他绝不可能心甘情愿地在这里陪葬。
沙面上,萧晨依旧站在三道痕迹的正上方,衣袍被热风微微吹起,身姿挺拔,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在与一个旧友聊天。他看着脚下那片毫无动静的沙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沙底:“你不敢动。你一引爆炸招,我会死,痕迹会灭,地脉会崩,但你也会被断脉芯的余波震成齑粉。天枢向来只看结果,不会管你的死活,你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把好用的埋刀人,没了,再换一把便是。”
沙下依旧没有回应。
只有热风卷过黄沙,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是谁在暗处,无声地咬牙。
“你布下这张蚀脉丝网,用腐心种·蚀脉形态啃噬痕迹本源,又特意将丝网的根须,与沙海地脉的主脉绑在一起。”萧晨继续开口,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精准地敲在摇光最紧绷的那根弦上,“你算准了我会来救痕迹,算准了我舍不得毁掉这片地脉,所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设局。”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语气陡然沉了几分,那股平静之下的冷意,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可你算错了一件事。”
“我不是舍不得毁地脉。”
“我是舍不得,让地脉崩塌后,方圆百里之内,那些躲在戈壁边缘、以沙泉为生的牧民,那些路过此处的商旅,那些无辜的人,为你的阴谋陪葬。”
“但你,不算无辜。”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沙下。
念暖悬在半空的身形,猛地一颤。她跟在萧晨身边许久,见过他对痕迹的珍视,见过他对地脉的守护,见过他对无辜者的温柔,却还是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如此直白、如此决绝的冷意。
黑袍老者也攥紧了木杖,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愕然,随即又化作了然。萧晨的守护,从来都有底线,而摇光,显然已经踩碎了那条底线。
沙下的沉默,终于被打破。
一阵极其沙哑、像是粗砂纸在铁板上用力摩擦的声音,从沙底缓缓传出,带着难以掩饰的压抑与狠厉:“你敢动我……丝网同断,地脉同崩……到时候,你守护的那些人,照样难逃一死!”
“我敢。”
萧晨直接打断他,没有丝毫犹豫,语气轻得像一阵风,却重得让人胆寒。他看着脚下的沙地,眸色如寒潭,一字一顿:“你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