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后方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响声,车厢终于获得了片刻难得的宁静。
周文清也终于得以从蜷缩了许久的角落挪出身形,后背轻轻靠上软垫,长长舒出一口郁气。
他从陈郡到临淄,一路上山涉水、风餐露宿、舟车劳顿,也都熬过来了,虽身体疲惫了些,却精神饱满,故而不觉得有什么。
可偏偏就从章华殿偏殿返回外馆这短短一小段路途,硬是被刘邦腾得脑瓜子嗡嗡作响,身心俱疲,连跳车而逃的心思都有了!
可见汉高祖的“三寸不烂之舌”名不虚传。
失算失算,周文清在心中暗暗咬牙,发誓往后出行,挑谁也不能挑刘邦、樊哙二人组与自己同乘了,实在心累得紧。
当然,刘邦与卢绾这对活宝二人组更不行。
那就不只是心累了,恐怕得要命!
还是自家弟子好啊,贴心又听话,还泡得一手好茶。
他瞥了一眼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无奈地摇了摇头,只能自己动手,把冷茶倾尽,又提起铜壶冲入滚烫沸水,重新沏上一杯清茶,热气袅袅升起,总算让他觉得这口气缓了过来。
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下来了,车队与外馆侍卫上前喊话交接的声音,隔着车帘隐隐约约,已经能听见。
总算到了,周文清放松下来,端起刚泡好的清茶,低头轻轻抿了一口,正好此时一片阴影自上而下落在案面上,将他身前的光线遮去大半。
猜到是刘邦换好了衣服过来,周文清抬起头,正想再嘱咐两句,可目光一落,看清来人模样的刹那——
“噗——咳咳咳咳!”
刚吞进口中的热茶猝不及防尽数喷了出来,湿漉漉溅满了面前的木案,连袖摆都沾了不少茶水。
“你、你这……有点。”
周文清连连咳嗽,一手连忙拿方巾掩住,另一只手伸出去,指着刘邦,半天都没能组织出一句完整话。
“先生,我知道,别说了,您就先将就将就吧~我回去立刻换了。”
刘邦同样一脸生无可恋,低头扯着那件青衫的袖口,像是在努力把它拽平,可那布料已经被他蹂躏得横七竖八的炸开,怎么扯都扯不出一丝齐整。
连樊哙也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撼地看着他,拳头都不自觉地捏紧,骨节有点痒痒的,有照人脸上来上一拳的冲动。
这衣服,怎么说呢,倒也不是不合身。
毕竟周文清虽然清瘦,但身量不矮,衣长和袖长本该是合适的。
可坏就坏在,两人骨架身量天差地别。
周文清身形清俊,这件素色儒衫穿在身上垂顺合身,线条利落,甚至还略有宽松,更衬得整个人潇洒从容、温文尔雅。
可刘邦骨架宽厚,肩背壮实,穿在身上别说宽松了,能挤进去就算好的。
衣袍肩线卡在他肩头往外一寸的地方,布料被横拉出一道道褶痕,腰身勒得紧紧的,连腹部的轮廓都隐约可见,抬手时布料便扯出一道紧崩的横褶,一放下又是满身不均匀的皱褶,整个人被裹得像一颗刚扎好的粽子,连呼吸都显得局促。
最要命的是那完全不匹配的气度风格。
毕竟是周文清的备用衣袍,他的衣着风格,跟刘邦,那不能说毫不相干,只能说是——天差地别!
那强烈的视觉割裂感,简直就像是吕布脱了兽面吞头连环铠,撇了方天画戟,换上诸葛亮的鹤氅长衫,手里握着一把鹅毛羽扇,连腰间玉带都堪堪捆不住壮硕腰身,就那么敞着襟站在你面前。
当然,刘邦的身量是远不及吕布的,衣带散乱也纯粹是因为他平日里穿惯了粗布短褐,系带一拉一扯就完事,头一回面对这长衫的腰带、系绳、暗扣,手忙脚乱地摆弄了半天,最后还是系得歪歪斜斜,再加上他一身早已融入骨髓痞里痞气的气质。
活脱脱就是市井最常见的,那种穿了件长衫硬充斯文,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成天油嘴滑舌、四处晃悠哄骗姑娘的浮浪纨绔。
就……看的人眼睛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