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深沉。
凄厉的夜风犹如利刃般刮擦过惠宁宫的冷垣,穿透窗棂缝隙时,扯出一阵阵似鬼哭般的哀泣。
惠妃从正殿逃回内殿后,第一件事便是命人将所有门窗用重栓死死抵住,全数落锁。
待四周彻底封死,她仍觉草木皆兵。宫女们得了死令,提着宫灯将重重帷帐挑起,从屏风后、床榻下,一路照到香炉旁,逐寸逐分地仔细查验。
连墙角的阴影,都不许留下半分。
“点灯。”
惠妃披着狐裘坐在凤榻上,声音沙哑。
“娘娘,已经点了十二盏……”
“本宫让你点灯!”
芳嬷嬷不敢再言,连忙把角落里所有铜灯、琉璃灯、宫纱灯统统挑亮。
片刻后,整座内殿亮如白昼。
可帷帐后、屏风侧、梁柱下那些被逼到极窄的残影,仍像一张张开的嘴。
惠妃死攥着锦被。
她不想睡。也不敢睡,她怕睡着了之后,前两天梦里出现的事情,又会再次地出现在眼前。
前两夜的梦太真了。枯井、断腿、血手……那些她亲手埋下的血债,一桩接一桩从黑夜里爬回来索命。
可今日白天陈院首亲自开的那副药实在太猛。
酸枣仁、龙骨、琥珀,加了又加。药力如一座山,从四面八方朝她的意识压下来。
惠妃眼皮越来越沉。
一次撑开,一次次合上。
芳嬷嬷跪坐在榻边:“娘娘,老奴就在这儿,灯也亮着……”
惠妃嘴唇动了动。
下一瞬,她的神志被药力彻底拖进了黑暗。
——三夜的药力,在这一刻同时炸开。
安神药强行压低的清醒意识,恰恰成了梦魇反噬最完美的温床。心防最后一道堤坝被碾成齑粉,埋在记忆最深处的血债,尽数翻涌而出。
惠妃一睁眼,便站在惠宁宫正殿中央。
只是这座正殿已面目全非。
浓稠的血水从金砖缝隙里不断渗出。
一开始只是细细一线。
很快便如泉眼喷涌。漫过砖缝,漫过绣鞋,漫过脚踝、膝盖、腰身。
腥臭,刺骨,冰寒。
惠妃想逃。脚下像被无数只手死死拽住,寸步难移。
“娘娘……”
一道幽怨呼唤,从血水底下传来。
惠妃低头。
血水翻开。
一张七孔流血的脸,缓缓浮出水面。
张贵人。
半边脸已被水泡烂,眼眶里淌出的全是发黑的血。她死抱住惠妃大腿,露出森白骨头的嘴一口咬下去。
“啊!”
惠妃痛得尖叫,拼命踢打。
甩不开。牙齿像铁钩嵌进皮肉。
紧接着,床尾方向传来一阵尖细破碎的笑声。
像骨头在雪地里摩擦。
惠妃僵硬转头。
浑身湿透的李答应不知何时已爬上了凤榻。
两条腿从膝盖处打断,断骨刺穿皮肉。可她还在爬。一边爬,一边拖出两道长长的血痕。
“娘娘……冷宫的雪寒风彻骨,好冻人啊。”
“您也过来尝尝这断骨寒风、生不如死的滋味吧……”
那双带着冰霜的血手猛地掐住惠妃的脖子。
喘不过气。
惠妃拼命抓挠,指甲抠过青紫肿胀的手背,只抠下一层湿冷腐烂的皮肉。
“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