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猫停了停,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完全品不出味道。
“后来呢?”夏晚星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但她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着——那个动作很细微,细微到老猫差点没注意到。但老猫注意到了,因为夏明远也有这个习惯——思考的时候会用手指摩挲杯沿,一圈,又一圈,像是在丈量什么东西。
“后来他能下地了。右腿落了点残疾,走快了会跛,但不太明显。他说不能在我这里待太久,会连累我。我帮他做了一个假身份——用的是我一个远房亲戚的名字,那个人十年前就死了,一直没销户。他把那人的身份证、户口本全拿走了,连名字都改了。”老猫抬头看着夏晚星,“他现在的名字叫‘老枪’。”夏晚星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老猫继续往下说:“这十年里,他只回来过一次。”老猫拉开抽屉,拿出一把老式黄铜钥匙,打开了墙角那个落满灰尘的木柜。柜子里放着一排又一排用牛皮纸包裹的茶饼,每一块都用麻绳扎得紧紧的,纸面上用毛笔写着产区和年份。他把最里面的一块茶饼取出来,拆开牛皮纸,露出了一块普洱生茶,饼面乌黑油亮,已经转化出了陈香。茶饼下面压着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没有写收件人,只在右下角写了日期——是三年前的。他把信推到夏晚星面前。夏晚星拿起信,没有立刻拆开。信封上有一股淡淡的中药味,是老猫茶馆后厨常年熬煮药膳留下的味道。还有一种更淡的、几乎闻不到的味道——是松烟墨的味道。她父亲习惯用松烟墨写字,说松烟墨写的字经得起时间的消磨,不会褪色。她把信封翻过来,封口被火漆封着,火漆印已经模糊了,隐约能看到一个图案。
“我没看过这封信。”老猫说,“你爸走的时候交代我,如果有一天你找来了,就把这封信给你。如果十年之内你没来,就烧掉。今天正好是第九年零十一个月。你再不来,我就真要烧了。”
夏晚星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很薄,是那种老式的宣纸信笺,折了三折,打开之后能看到纸张上细细的纤维纹理。信纸上只有五行字,字迹是夏明远的,笔锋瘦硬,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晚星:爸欠你十年。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问,但先别急着问。你现在很危险。陈默的老板——他们称他为‘幽灵’——已经注意到你了。你的身份暴露了。想办法去老档案馆,找一个叫‘老鬼’的人。他会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做。这封信看完就烧掉。”
信的最后一行写得很潦草,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时间已经不允许他再斟酌了,直接说了最重要的一句:“记住,你妈妈的戒指里,藏着一个秘密。我从未背叛过国家。爸字。”
夏晚星把信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她的动作很慢,比拿出来的时候慢了整整一倍。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把信封的一角凑到火焰上。火苗舔舐着牛皮纸,先是冒出细小的青烟,然后忽地一下燃起来,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投成两道细长的阴影。
老猫看着那团火,没吭声。这行当的规矩他懂——有些东西,看了就得烂在肚子里。烧掉,就是最好的保存。
夏晚星把燃烧的信纸放进桌上的烟灰缸里,看着它一点一点变成灰烬。烟灰缸是紫砂的,上面刻着一只卧虎,虎的眼睛被烟熏得发黑。等最后一缕青烟散尽,她站起来,走到二楼的窗户前。窗外的江面上,一艘货轮正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是在替谁说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我妈的戒指。”夏晚星背对着老猫,“我爸说的是哪一枚?”
老猫想了想,说:“你爸没跟我细说。但他有一次喝醉了,提到过一句——你妈走的时候,手上戴的不是结婚戒指。是另一枚。银的,很旧,上面刻着一朵莲花。他说那枚戒指是你奶奶传给你妈的,你妈从来没摘下来过。”
夏晚星沉默了片刻。母亲的遗物她都留着,但那枚莲花银戒指的确很久没见过了。她记得母亲去世那年她才九岁,母亲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说了最后一句话:“晚星,妈给你留了一样东西,等你长大了就能看懂。”当时她以为母亲说的是遗书——那封遗书她看了无数遍,只有三行字,写的都是让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听爸爸的话。现在她才明白,母亲说的不是遗书。是戒指里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