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史的喉结动了一下。
“回太上皇,陕州司仓、司户、司兵……各曹参军,一共七位。”
“朕问的不是几位。”李渊说,“朕问的是,有几个是走了四趟才敢报数的。”
刺史张了张嘴,一个字没挤出来。
李渊也没等他答。
“你方才跟朕说了一大车话。”他说,“三门险要,陆路已清,肩舆六乘,日夜赶办不敢疏漏。说得挺齐整。”
“臣……”
“这些话你从哪儿知道的。”
刺史的额上,汗一下就下来了。
不敢看李渊,也不敢看韩得田,眼睛往下瞟着自己的靴尖。
“是……是韩参军报上来的。”
“那就对了。”李渊说,“往后你要是再见着朕,别背了。你把办事的那个人叫到跟前来,让他自己说。”
刺史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臣知罪。”
“你没罪,朕就是嫌你说话都说不明白,起来吧。”
刺史起来了,站在那儿,腰弯得比刚才还低。
韩得田这时候才回过神,噗通跪下去,头磕在地上。
“太上皇明鉴,卢使君这些日子也是宵衣旰食,臣所办的,都是使君调度的……”
“你这就不实在了。”李渊摆了摆手。
韩得田不敢再说。
李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弯着腰的刺史。
一个跪着,一个站着,跪着的那个替站着的那个开脱,站着的那个一句话不说。
“韩得田,你方才说,你家祖上三辈种的是卢家的地。”
岸上的风,停了一下。
韩得田伏在地上,没抬头。
“是。”
李渊没再往下问。
他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往那条上坡的道走了。
走出去七八步,才丢下一句:
“启程吧。”
上坡走了半个时辰,队伍就拉开了。
前头是禁军的斥候,散在两侧的坡上。
中间是肩舆,萧美娘一乘,宇文昭仪抱着小兕子一乘,另外几乘给了年纪大的和走不动的。
李渊没坐,说坐着腿麻,李世民也没坐。
薛礼走在李渊后头,近到李渊几次差点被他踩着后脚跟。
“你有病吧,贴这么近干什么。”
“裴兄让的。”
“裴行俭让你踩朕?”
“他让我站近点。”薛礼说,“我就站近点。”
李渊回头瞪了他一眼,没瞪出效果,这厮个子太高,站在他后头半步,整个人像一堵墙,从李渊这个角度看上去只看得见下巴。
“万彻那身本事,你学了几成。”
“师傅的本事我只学了三成。”薛礼想了想,又改口,“力气是四成,别的三成,排兵布阵估摸着只学了一成。”
“他薛万彻都不贴着朕这么近,你还没学到家啊。”李渊回身虚踹了一脚:“离朕远点,五步!”
队伍继续往上走。
日头到了正当中,山道上晒得起白光,两边的林子里有蝉在叫,一阵一阵的,叫得人心里发闷。
李世民走在李渊左侧稍后的位置。
从上岸到现在,他一句话没说过。
李渊侧头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的手,从上坡起就一直搭在腰上。腰上那把仪刀是摆样子的,他平日里连碰都不碰,今日却搭了一路。
“二郎。”
“儿臣在。”
“你紧张什么。”
李世民的手立刻放下了。
“儿臣没有。”
“你从下船到这会儿,眼睛就没往路上看过。”李渊说,“净往坡上瞧。”
“儿臣是看景。”
“这坡上光秃秃的,有什么景。”
李世民没答。
前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那一声是从坡上传下来的,一个禁军的哨兵,喊的是“林子里有人”。
后头的话没听清,整支队伍在同一瞬间炸了。
薛礼的动作最快,李渊只觉得后背被一只手掌整个按住,那力道大得他脚都离了地半寸,人已经被拧到了内侧,视野里全是薛礼的后背。
同一时间,六个禁军从两侧合过来,围成一圈,刀已经出鞘一半。
“护驾……”
“肩舆落地!都趴下!”
前头的萧美娘那乘肩舆猛地一沉,老太太在里头骂了一声。
宇文昭仪那一乘也落了,她整个人扑在小兕子上头,把孩子压在身下。
张宝林的尖叫在后头炸开。
“姐姐!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