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会很痛……

药浴室在地下二层。

原本是蒋建国专门为稚圭准备的修炼房间。

李然早上跟守卫提了一句,说想改一下用途,守卫上报之后,不到两个小时就改好了。

这个效率,李然在别的地方没见过。

推开门,一股湿热的气流扑面而来。

房间很大,中间是一个圆形的浴缸。

不是普通的浴缸,是那种嵌入地下的,像一个小型温泉池一样的池子。

池子边缘是大理石的,摸上去温温的。

水已经放好了,清澈见底,能看见池底铺着的鹅卵石。

池子旁边是一个石台,台上摆着几个木盒和玻璃瓶,标签朝上,字迹清晰。

墙角是一张窄床,铺着白色的床单,枕头只有一个。

床边的架子上叠着几条浴巾,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

李然站在池边,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

不烫,温温的,刚好。

他转头看稚圭,眼睛里有光。

“你觉得我能提升多少?”

他问:

“这次药浴。”

稚圭没有回答。

她走到石台前,拿起那些木盒和玻璃瓶。

一个一个打开,闻了闻,看了看,又放下。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需要绝对专注的事。

“进去。”

她淡淡的说。

李然脱了外套和鞋,走进池子里。

水没到他的腰,温热的,很舒服。

他坐下来,水没到胸口。

池底有台阶,坐着刚好。

稚圭开始往水里加东西。

先是几个玻璃瓶里的液体,倒进去的时候水面上浮起一层油光,颜色从透明变成淡淡的琥珀色。

然后是木盒里的药材——根须、叶片、树皮、干果,每一样她只取了一小部分,不是整盒倒。

她加东西的顺序很讲究,有些先放,有些后放,有些要等水温变化了再放。

李然看着她的手指在药材之间翻动,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

一个龙女,在给他配药。

水开始冒热气。

不是之前那种温温的热,是从底部往上涌的,带着刺痛的烫。

李然皱了皱眉,但没有动。

“需要的药材不只是那些大补的东西。”

稚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平静:

“还有很多有毒的。有些是微毒,有些是剧毒。毒性和补性混在一起,才能渗透进你身体最深处。”

她往水里加了一把暗红色的粉末,水面的颜色变深了一些,像被滴了几滴血。

稚圭提醒道:

“会很痛。非常痛。”

李然点头。

“中途绝对不能停。心法不能停,药浴不能停。停了,你就出不来。”

李然深吸一口气。

那股气息从丹田开始,沿着他记了一晚上的路线,慢慢走起来。

一圈,两圈,不快不慢,像一条被驯服的药龙。

水温还在升高。

不是池子在加热,是那些药材在反应。

水开始冒泡,不是沸腾的那种大泡。

是从底部往上冒的,细细密密的小泡,像有人在池底撒了一把针。

刺痛从脚底开始。

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扎进皮肤。

从脚底往上蔓延,到脚踝,到小腿,到膝盖。

不是扎一下就完,是一直扎,每一下都扎在同一个位置。

持续不断的,不肯停歇的刺痛。

李然的脚趾蜷了一下,又松开。

水温还在升。

刺痛变成了灼痛,像有人拿着烙铁在他皮肤上按,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能感觉到那些药力在往皮肤里面钻,穿过表皮,穿过真皮,钻进肌肉,钻进筋膜,钻进骨头。

他的呼吸开始变重。

心法还在转。

那股气息没有停,一圈一圈地走着,从丹田到会阴,从会阴到脊柱,从脊柱到头顶。

气息走过的地方,灼痛会减轻一点点,像有人在那条路上洒了水。

但灼痛的范围在扩大。

从脚到小腿,从小腿到大腿,从大腿到腰,到背,到胸口。

他的整个下半身都泡在水里,每一寸皮肤都在被那些药力穿刺。

不是刺痛,不是灼痛,是一种他说不清的……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凿洞的,持续的,不肯退让的痛。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

不是热的,是疼的。

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流进眼睛,蜇得他睁不开眼。

“心法。”

稚圭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李然咬着牙,把注意力拉回那股气息上。

气息还在走,一圈,一圈,没有停。

他能感觉到气息经过的地方,那些凿洞一样的疼痛会变得……

不是不疼了,是可忍受了。

像有人在他身体里修了一条路,药力走大路,气息走小路。

两条路有时交叉,有时平行,但不打架。

水温还在升。

现在不只是刺痛和灼痛了,还有一种酸胀感,从骨头里面往外顶。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骨髓里生长,撑得骨头发酸。

那种酸比痛更难忍,痛是尖锐的,可以用意志去挡。

酸是钝的,是弥漫的,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挡不住。

李然的手抓住池子边缘。

他的脸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汗水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涌,和池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汗。

“还……还……有……有……多久?”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早着呢。”

稚圭站在池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攥着浴巾的一角,攥得很紧。

李然没有看见。

他的眼睛闭着,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股气息上。

气息还在走,一圈,一圈,没有停,也没有快。

它保持着那个节奏,不急不慢,像一条不知道疲倦的河。

痛。

越来越痛。

酸胀从骨头里往外顶,灼痛从皮肤往里钻,刺痛从每一个毛孔往里扎。

三种痛在他身体里汇合,像三条河流撞在一起,搅成一团,分不清哪条是哪条。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肌肉不受控制的、像被电击一样的抽搐。

大腿的肌肉在跳,手臂的肌肉在跳,腹部的肌肉在跳,连脸上的肌肉都在跳。

他咬紧牙关,牙齿磨得咯吱响。

不能停。

心法不能停。

气息还在走。

一圈,一圈,慢得让他想骂人,但没有停。

他死死地跟着那股气息,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绳子,不敢松手。

“快了。”

稚圭的声音。

李然不知道“快了”是多久。

他只知道痛,只知道熬,只知道那股气息不能停。

他把全部的力气都用在了两件事上……

维持心法,不让自己沉下去。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痛到极致的时候,痛本身会变得不真实。

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别人受苦。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痛。

但那痛好像不是他的,是别人的,是他正在观看的某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