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不止你一个人在进步

啪啪啪啪!

掌声再一次响起来了。

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响。

所有人都在鼓掌,所有人都在喊。

演武场的穹顶被声浪震得嗡嗡响。

蒋建国走过来了。

他没有鼓掌。

手背在身后。

走到李然面前,低头看着他:

“很强。”

李然抬起头看着他。

汗水从额头淌下来,经过眉毛,经过眼睑,从脸颊滑下去。

他笑了一下。

嘴角弯起来,牙齿露出来。

蒋建国伸出手。

李然握住,被他拉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但立刻稳住了。

三十个人,相当于三四百个普通成年男性。

关键是他前面还打了两场。

十个人,二十个人,三十个人。

连续三场。

中间只喘了几口气。

李然站在那里,感受着身体里的疲惫。

每一块肌肉都在发酸。

手臂,大腿,腰腹,背部。

全部在酸。

但这种酸很舒服。

是第一次实战之后的那种酸。

以前药浴泡完也酸,修炼完也酸,但那是不一样的。

那种酸是被动的,是身体被别人灌进去的东西撑开的酸。

这种酸是主动的。

是他自己一拳一拳打出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通红,手背通红,指节处有几道浅浅的淤痕。

握拳,松开。

再握拳。

手指有一点僵硬,但力量还在。

他点了下头。

满意了。

第一次实战,面对整个华夏最顶尖的精英,能打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他没有妄自菲薄。

他真的很强了。

蒋建国的手缓缓的抬起来了。

手指指向李然的左肩:

“刚才那一拳。你躲的方向不对。”

李然收住笑容,站直了身体。

“你往右躲。但对方的主力在右边。你应该往左躲。往对方力量最薄的方向躲。”

他的手指从李然的左肩移到他的左脚:

“脚步慢了半拍。不是体力问题,是习惯问题。你出拳的时候,脚会不自觉地站死。拳到脚不到,力量就散了一半。”

李然听着,一个字一个字记在心里。

蒋建国又指了他几处问题……

转身的时候重心偏高。

被围的时候习惯往后退而不是往侧面穿。

右手出击之后左手回收慢了半拍。

每一处都指得很准。

准到李然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问题,被他一说,立刻觉得确实是这样。

“记住了。”

李然说。

蒋建国点了下头。

然后转过身,面朝那三十个刚被打趴下的人。

他们此刻都站起来了,排成队列,胸膛挺着,目光平视前方。

脸上的淤青和红肿还在,汗水还在淌,但脊背是直的。

“你们也听着。”

蒋建国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刚才李然犯的错误,你们每个人都犯过。而且犯得比他多。”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今天第一次实战。你们打了多少年了?”

没有人回答。

“他犯了错误,但赢了。你们犯了错误,输了。为什么?”

他停了一下:

“因为他够强。强到犯了错误也能赢。你们不够强。犯了错误就会输。”

他的目光从队列里扫过去:

“想不想变强?”

“想!”

所有人的声音汇成一片。

蒋建国转回身,看着李然:

“继续?”

李然点了头:

“继续。”

接着又出来新的三十人。

但这一次,他们站在李然面前的时候,眼神又变了。

像学生在看老师。

李然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李然。

然后李然抱了抱拳。

三十个人同时抱拳。

动作整齐划一。

“请。”

三十个人的声音汇成一个字。

这一次,李然赢得没那么辛苦了。

蒋建国站在格斗区边缘,每当李然犯一个错误,他的声音就传过来。

“左脚。”

李然的左脚立刻调整。

“右肘太高。”

李然的右肘立刻沉下来。

“转身慢了。”

李然的转身立刻加快。

三十个人再次全部趴下的时候,李然的呼吸比刚才平稳得多。

汗水还在淌,但胸口起伏的幅度小了很多。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还红着,但指节的淤痕没有增加。

蒋建国点了下头。

“继续。四十个人。”

李然深吸了一口气。

四十个人出列了。

四十个人散开。

四层。

第一层十五个,第二层十二个,第三层八个,第四层五个。

蒋建国的手抬起来了:

“开始。”

四十个人同时压上来。

李然在人群里穿行。

蒋建国的声音不断地从格斗区边缘传过来。

每一个指令都精准地落在他需要调整的位置上。

他照做了。

身体比之前听话得多。

脑子想到,身体就能做到。

不再是拳到脚不到,不再是重心偏高,不再是被围的时候习惯往后退。

一个接一个。

十个。

二十个。

三十个。

然后就是剩下的十个人围上来了。

但是李然的体力又到了极限。

汗水模糊了视线。

呼吸重得像拉风箱。

手臂酸得每一次抬起都要用意识去指挥。

但他还在打。

每一个动作都比之前干脆。

没有多余的东西。

最后一个人倒下的时候,李然也单膝跪地了。

膝盖砸在地面上,砸出一声闷响。

汗水从下巴滴落,在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湿痕。

他撑着地面,大口喘气。

只差一点就输了。

如果最后那十个人再撑十息,先倒下的就是他。

蒋建国走过来,低头看着他。

嘴角弯着。

“进步很大。”

李然抬起头,汗水从睫毛上滴下来。

“谢谢蒋老。”

蒋建国伸出手,将李然拉了起来。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那些刚被打趴下的士兵。

他们正在从地上爬起来。

有人捂着肩膀,有人揉着手腕,有人嘴角带着淤青。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李然。

排头最先站起来。

他走到李然面前,停住。

然后双手抱拳,躬身。

“受教了。”

剩下的三十九个人依次走过来。

每一个人都抱拳,躬身。

四十个人,四十次躬身。

没有一个人敷衍。

每一次都躬得很深。

李然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双手抱拳,躬回去。

躬得很深。

演武场边缘,那些没有上场的士兵全部站在原地。

他们看着李然,目光里那层崇拜越来越浓。

有人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在微微发抖…

“太强了。”

“真的太强了。”

另一个声音接上去。

然后是更多的声音。

“刚才那一下你们看见没有?四十个人围上去,他还能从缝隙里穿出来。”

“看见了。他转身的时候,四个人同时出手,全部打空了。”

“我练了八年。做不到他那样。”

“我练了十二年。也做不到。”

声音越来越密。

但始终压着,没有炸开。

半个小时后。

蒋建国站在李然旁边,看李然恢复的差不多了。

他的目光从那些士兵脸上扫过,然后收回来,落在李然身上:

“继续?”

他问。

李然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慢慢鼓起来,又慢慢落下去。

“继续。”

四十个人出列了。

这一次,蒋建国没有直接让他们上。

他走到队列前面,开始讲解。

声音不高,但演武场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讲了李然刚才犯的几个错误,讲了应对围攻时的步法要领,讲了体力分配的原则。

讲完之后,他让四十个人按照新的步法练习了几遍。

蒋建国的手抬起来了。

“开始。”

李然和四十个人同时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被动防守。

他主动穿进了人群里。

蒋建国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响起。

他照做。

每一个指令都变成身体的动作。

这一次,他输了。

只差一点。

最后一个人倒下的时候,他也倒下了。

两个人同时砸在地面上。

演武场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那个人先爬起来了。

他走到李然面前,伸出手。

李然握住,被拉起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然后同时笑了。

蒋建国鼓着掌走过来。

“很好。”

他看着李然。

“你已经能熟练运用自己的力量了。”

李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身体里的那股力量不再是被动存储的东西了。

是他能主动调用的东西。

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经脉,每一丝剑气。

全部听他指挥。

胸口的鳞片忽然热了一下。

稚圭的声音从鳞片里传出来:

“蒋建国很强。”

李然的眉头动了一下:

“如果可以修炼,他至少是武夫十境。”

稚圭的声音停了一息:

“而且是最强的那一批次。”

李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十四亿人。

万里挑一,还有十四万个。

蒋建国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绝不只是资历和运气。

他的眼力,他的判断,他对战局的阅读能力……

刚才李然在人群里穿行的时候,蒋建国每一次开口,都精准地落在他最需要调整的位置上。

这倒并非看出来的,是练出来的。

他自己没有修炼过,但他的眼睛修炼了几十年。

李然看着蒋建国的背影。

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有一点乱,双手背在身后。

站在那里,面对着四十个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士兵。

他在给他们复盘。

手指指向地面上的某个位置,说着刚才某个人脚步慢了一拍。

又指向另一个位置,说着某个人出拳的角度偏了半寸。

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在认真听。

接下来的时间,李然在蒋建国的指导下进步飞快。

但是,这并不止他一个人在进步,是所有人都在进步。

蒋建国每指出李然一个问题,旁边的士兵就记下来。

等到他们自己上的时候,刻意避免犯同样的错误。

然后再被指出新的问题。

再记下来。

再避免。

循环往复。

李然发现自己在进步,对方同样也在进步。

而且对方的进步是所有人一起进步。

四十个人,每个人进步一点,加起来就是一大截。

他开始挑战四十个人。

这次是固定人数。

他要在这个人数上站稳。

第一次,输了。

第二次,险胜。

第三次,赢得没那么辛苦了。

第四次,轻松赢了。

然后他挑战五十个人。

五十个人的配合越来越默契,步法越来越灵活,出拳的角度越来越刁钻。

李然站在格斗区中央,大口喘气。

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汗水从裤管滴下来,在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湿痕。

手臂上全是红印和淤青。

嘴角也有一点——刚才被一拳擦过,没有打实,但表皮破了。

他看着对面那五十个人。

他们也喘着粗气。

有人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

有人坐在地上,仰着头大口呼吸。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亮着。

“再来。”

李然说。

五十个人站起来了。

散开。

五层。

蒋建国的手抬起来了。

“开始。”

李然冲进去了。

这一次,他没有保留任何体力。

从第一拳开始就用尽全力。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全部的力量。

这个度很难把握。

力量大了,会伤人。

力量小了,打不倒。

他在一次又一次的实战中磨这个度。

十个。

二十个。

三十个。

四十个。

最后十个人围上来了。

李然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视线开始模糊,呼吸重得像要把肺吐出来。

手臂酸得每一次抬起都要用吼的。

但他还在打。

一拳从侧面过来。

他看见了。

身体想躲,但腿跟不上了。

拳头砸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没有倒。

右手从下面穿上来,手背弹在那个人的手肘上。

那个人手臂弹开。

李然的掌根推在他的胸口。

那个人退了。

又一拳。

从背后。

砸在他的后背上。

他往前踉跄了一步。

转身,肘尖往后扫。

扫中了。

那个人弯下腰。

又一拳。

正面。

他没有挡。

拳头砸在他的胸口。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但他也没有停。

右手抓住那个人的手腕,往下一压。

膝盖抬起来,撞在对方的腹部。

那个人蹲下去了。

还剩下三个。

李然的腿在发抖。

大腿的肌肉在跳,小腿的肌肉也在跳。

脚趾蜷着,抠着地面。

他站住了。

没有倒。

三个人同时冲上来。

李然没有躲。

他往前压了一步。

身体侧过来,从第一个人和第二个人之间的缝隙穿过去。

两个人的拳头都打空了。

穿过去的同时,右手往后挥,手背弹在第一个人的后颈。

那个人往前栽倒。

左手同时往后挥,掌缘切在第二个人的后背。

那个人也往前栽倒。

第三个人转身了。

拳头已经挥出来了。

李然看见那个拳头在视野里越来越大。

身体已经跟不上了。

腿像灌了铅,手臂像绑了沙袋。

意识想躲,身体躲不了。

拳头砸在他的脸上。

他的头猛地偏向一边。

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牙龈被震破了。

眼前黑了一瞬。

那一瞬里,他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