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两息之隙

雾气再次聚拢时,陈默在算时间。

一炷香。

他没有坐下。欧阳剑歌也没有。

两人隔着三丈距离,各自立在黑石地面上,像两尊被雾气半掩的石像。陈默调动铜髓之力在体内缓慢流转,肩头那道被剑尖刺出的白印已经完全消褪,古铜色光泽隐入皮下,随时可以再次炸开。

他侧目看了欧阳剑歌一眼。

那人依旧把重剑扛在肩上。站姿松而不弛,重心落在双脚正中,呼吸已经平稳如常——七式劈山十二式,三息换气就压下去了。虎口的血迹干了,没有包扎,也没有处理,就那么晾在空气里。

陈默想起自己擂台上第一次施展完整的铜皮反震,打完手臂麻了半柱香。

这就是炼体极境。

他不是在“修”肉身。

他是把肉身修成了自己的呼吸。

【第二波试炼开启。对手数量:二。境界:炼皮巅峰。类型:修士虚影。】

陈默瞳孔骤缩。

修士虚影。

不是异兽,是人。

雾气深处,两道身影缓缓凝实。

左边那人一现身,陈默就知道他是快剑。

他太轻了。

不是体重轻,是“势”轻。整个人像一片贴在剑上的羽毛,随时会被风吹走——也随时会顺风刺出那一剑。他身形削瘦,手持三尺青锋,剑身薄如蝉翼,泛着幽幽冷光,剑尖无意识地下垂,却让人不敢移开视线。

右边那人则完全是另一极。

他双臂覆着漆黑拳甲,拳锋处有细密的倒刺,在雾气中泛着钝光。他的站姿极低,重心压在马步正中,双足如千年老树生根。横炼拳师。

陈默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欧阳剑歌在看。

“……右翼。”

那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是询问,是确认。

“右翼。”陈默答。

雾气炸开。

剑修动了。

他的快剑没有剑鸣。

陈默见过凌风的快剑——那是雷霆乍起,剑光如电,出鞘时空气都发出撕裂的哀鸣。但眼前这个人的快剑不一样。

他的剑锋切开空气时像切开流水。

无声,无息,无痕。

只有一道细如发丝的冷光。

三丈距离,一瞬即至。

冷光直奔欧阳剑歌咽喉。

“铛——”

不是重剑。

是陈默的肩。

他横插一步,左肩迎上剑锋。铜皮在万分之一个呼吸间绷紧,古铜色光泽从皮下炸开,浓郁到近乎暗金。

剑尖刺入皮肤三分。

鲜血刚渗出,便被反震之力弹回。剑身弯成一张紧绷的弓,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剑修瞳孔一缩。

收剑。

后退。

一气呵成。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剑尖,那里崩了一道细如发丝的口子。

从出剑到收剑,不过一息。

陈默肩头多了一个红点。

他没看。铜髓之力已经涌向伤口,封住那一线血痕。

“一息。”他低声说。

欧阳剑歌没应声。

他的重剑已经挥出,斩向另一侧冲来的横炼拳师。

拳师的打法与剑修截然相反。

他没有试探。没有虚招。没有那怕一次佯攻。

第一拳就是十成力。

拳锋裹挟着十二万斤力道,空气被打出一声音爆。那声音不是尖锐的破空声,是沉闷的、厚重的、像攻城锤撞在城门上的轰响。

他这一拳,不躲就是死。

欧阳剑歌没有躲。

他迎着重剑劈了下去。

“轰——!”

拳剑相交。

黑石地面以两人为中心,裂出三道细密的纹路,碎石从裂缝中崩起,又在劲风中炸成粉末。

欧阳剑歌的重剑被震得高高扬起,险些脱手。

拳师的拳甲上留下三道寸许深的剑痕,漆黑的碎片剥落,露出内层的暗色金属。

他没有退。

第二拳已至。

这一拳更快,更沉,直奔欧阳剑歌心口。

欧阳剑歌收剑,侧身,重剑斜掠——

不是格挡,是卸力。

拳锋擦着剑身滑过,十二万斤力道被带偏七成,砸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嘭!”

碎石飞溅,黑石地面被砸出一个碗口大的浅坑,坑边全是蛛网般的裂纹。

陈默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锁着那个削瘦的剑修。

那人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剑修第二次出剑。

这一次不是咽喉。

是肋下。

铜皮防御最薄处。发力时肌肉牵动的短暂破绽。他只看了一眼,就找到了。

剑光如毒蛇吐信,直刺那道看不见的缝隙。

陈默没有躲。

他迎着剑锋踏前半步。

剑尖刺入肋部三厘——

然后被肌肉夹住了。

剑修拔不出剑。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刺过无数人,刺过铜皮、铁甲、灵气护盾。从来没有人,用肌肉夹住他的剑。

陈默的拳头已经砸到他脸前。

没有招式。没有蓄力。没有任何花哨。

就是把十二万斤力量灌注进拳锋,然后朝那张脸砸下去。

“嘭——!”

剑修横剑格挡。

剑身再次弯成弓形,剑脊上那道细密的裂痕骤然扩大,从发丝粗细崩成米粒宽。

他整个人被震退五步。

每一步都在黑石地面上踩出一个寸许深的脚印。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剑。

剑脊上,裂纹已经从米粒宽蔓延到整支剑身的三分之一。

两息。

陈默肋下的伤口只有两滴血。

他伸手抹了一把,指尖沾湿,没有再看。

他没有追。

因为身后传来重剑落地的闷响——

以及欧阳剑歌那始终平稳如山、始终不疾不徐的呼吸,第一次重了半拍。

陈默侧目。

拳师的双拳连攻如暴风雨。

他没有任何技巧。

他的全部技巧就是把十二万斤力道灌进拳锋,然后一拳一拳一拳砸下去。

每一拳都是十成力。每一拳都不留余力。

他不防守,不换气,不停歇。

他的拳就是他的呼吸。

欧阳剑歌的重剑已经接了十七剑。

虎口渗血了。

不是防御不住。

是他没有退。

他身后是陈默。

陈默没有说话。

他没有说“换位”,没有说“让我扛一会儿”,没有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

他知道欧阳剑歌不会退。

但他可以做另一件事。

剑修第三次动了。

他的剑已经半废,他的灵力已经见底。但他还有最后一剑。

他凝聚残存的全部灵力,尽数灌入那柄濒临断裂的三尺青锋。

剑身亮起暗淡的、回光返照般的光泽。

一道三寸剑芒从剑尖吐出。

笔直地、决绝地、孤注一掷地——

直刺陈默肋下那道旧伤。

陈默没有动。

他等的就是这个。

剑芒刺入伤口的瞬间——

他侧身。

拧腰。

卸力。

铜皮反震。

三成力道。

原路奉还。

剑芒原路倒卷,如蛇噬主。

剑修被自己的剑气反噬,胸口炸开一团血雾,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黑石地面上。

“轰——!”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剑撑在地面上,剑脊那道裂纹终于走到尽头。

“叮——”

清脆的一声。

三尺青锋,断成两截。

剑修低头看着手里的断剑。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陈默。

他笑了一下。

白光炸开。

陈默低头看向肋下。

伤口深了一分。血渗得比方才快,濡湿了衣襟巴掌大的一块。

他伸手按住,铜髓之力涌去,封住血路。

然后他转过身。

欧阳剑歌还在和拳师对攻。

他的虎口已经彻底裂开。鲜血顺着剑柄流到剑身,流到剑刃,流到剑尖,又被重剑自身的重量震落,一滴一滴砸在黑石地面上。

地面上已经洇开一小摊暗红。

劈山十二式,他只打到第五式。

不是打不出第六式。

是第六式需要换气。

他没有换气的间隙。

拳师的拳太快、太沉、太密。

陈默踏步上前。

他没有攻击拳师。

没有格挡。

没有做任何“有用”的事。

他只是站在欧阳剑歌侧后方半步。

这个位置,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挡不住。

什么都攻击不到。

这个位置,只做一件事——

一只拳头从欧阳剑歌视野的死角砸来。

陈默抬手。

掌心接拳。

十二万斤力道,尽数灌入他的右臂。

古铜色皮肤从掌心一路裂到肘部。

不是撕开,不是崩开,是裂开——像久旱的土地,像暴晒的河床,像锻炉里淬火过急的铁胚。密密麻麻的裂纹从拳锋接触点辐射出去,爬上腕骨,爬上尺骨,爬上桡骨,爬满整个小臂。

鲜血从裂纹中渗出,不是涌,是渗。

一滴一滴,连成线,顺着手臂淌下,滴在黑石地面上。

没有声音。

他没有退。

他甚至没有出声。

他只是说:

“换气。”

两个字。

很轻。

欧阳剑歌看着他。

那一瞬间,陈默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感激。

不是歉疚。

是一种很老、很旧的东西。像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站在他侧后方半步,接住过他看不见的那一拳。

然后欧阳剑歌深吸一口气。

第六式。

重剑落下。

这一剑没有声音。

剑锋斩开空气,斩开拳风,斩开拳师最后一道格挡。

拳甲碎裂。

漆黑的碎片飞溅,如铁花。

双臂扭曲成诡异的角度——不是折断,是错位。肘关节反向弯折,肩关节脱臼,腕骨碎了四块。

拳师没有叫。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不再成形的双臂,像在看一件陌生的事物。

重剑余势不止。

劈入他的胸膛。

拳师整个人被劈进黑石地面,陷进去三寸。

地面以他为中心,塌陷出一个浅浅的、人形的凹坑。

他仰面躺在坑底,胸口一道深深的剑痕,贯穿整个躯干。

他看着雾气弥漫的灰色天空。

白光从他胸口绽开。

【第二波试炼完成。小队成员负伤。是否退出?】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

从肘部到手腕,全是裂纹。像一件被摔碎的瓷器勉强拼回去,每一道纹路都在说“我快要撑不住了”。

鲜血还在渗。

但铜髓之力已经开始修补。

他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裂缝正在缓慢愈合,古铜色的光泽从裂纹深处重新亮起。

他试着握拳。

拇指压住食指,中指扣住无名指,小指收拢。

能握紧。

“不退。”

他听到自己说。

声音很稳。

身侧,欧阳剑歌把重剑重新扛上肩。

他的虎口还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黑石地面上,很快被干燥的石头吸干。

他没说“谢谢”。

他没说“你的手怎么样”。

他甚至没有看陈默。

他只是看着雾气深处,等第三波对手凝成实影。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下一波,我主攻。”

陈默侧目。

“……你一直在主攻。”

欧阳剑歌摇头。

“不一样。”

他看着前方,重剑的鳞甲纹路在他掌心下缓缓亮起。

“下一波,你歇。”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裂纹密布的右臂。

“……只是皮外伤。”

“不是伤的问题。”

欧阳剑歌终于转过头。

他看着陈默的眼睛。

那目光很平,没有情绪,像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

“你替我了两次。”

“第三波,该我了。”

陈默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不需要你替”。

他想说“这点伤算什么”。

他想说“我是来磨砺的,不是来被人保护的”。

但他说出口的却是:

“……你虎口裂了。”

欧阳剑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血迹已经干了,在掌心结成暗红色的痂。

“三息。”他说。

陈默没听懂。

“三息换气。”欧阳剑歌把重剑从肩上放下来,剑尖抵地,双手交叠按住剑柄,“炼体极境。三息,血止。”

陈默盯着他的手。

三息。

他数。

一息。

虎口的血痂微微凝实。

二息。

细小的血丝开始收口。

三息。

新生的皮肉从伤口边缘探出,浅粉色,像刚愈合的刀伤。

陈默移开目光。

“……嗯。”

雾气深处,第三波对手已经开始凝实。

陈默握紧左拳,铜髓之力再次流转。

欧阳剑歌忽然说:

“我的万道鳞甲。”

陈默顿住。

“十种异兽本源。”欧阳剑歌没有看他,重剑已经重新扛上肩,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雾气有点大,“鳞甲类、甲壳类、厚皮类。”

顿了顿。

“够硬。”

陈默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裂纹密布的右臂。

又抬头看着雾气深处那道正在凝实的身影。

“……嗯。”

他说。

雾气中,第三波对手已经完全凝实。

看不清是人还是异兽,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轮廓。

欧阳剑歌的重剑已经抬起。

陈默的铜皮已经绷紧。

两人并肩。

雾气再次吞没他们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