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娘子接过帕子,只看了一眼,便递还回来,写道:“此为寻常金线,市面常见。上好金线,当推‘宝华轩’与‘玲珑阁’,然价昂,且非熟客不轻易接单。公子若只需寻常之用,妾身庄内所用金线,乃固定渠道采买,质地尚可,或可代购。”
她并未对那特殊金线表现出任何异样,回答也合情合理。赵御史心中判断,要么这苏娘子确实不知那特殊金线,要么就是心机深沉,丝毫不露破绽。
又闲聊几句,定好了取货日期,赵御史便起身告辞。苏娘子送至院门,微微敛衽一礼,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
走出“哑绣庄”所在的巷子,赵御史脸上的笑容淡去,眉头微蹙。这趟探访,看似一无所获。苏娘子反应自然,对绣旗帜、特殊金线都显得陌生且无意涉足。“哑绣庄”内外也看不出任何异常,那些绣娘安静本分,小丫鬟天真烂漫,整个庄子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静谧气息。
难道,方向错了?那面“金线锦旗”并非出自此处?或者,苏娘子伪装得实在太好?
“书童”扮相的衙役低声道:“大人,这庄子……也太安静了些。那些绣娘,从头到尾没抬过头,也没发出一点声音,就像……就像木偶似的。”
赵御史心中一动。是啊,太安静了。即便是专注刺绣,也总该有些轻微的呼吸声、丝线摩擦声,或者偶尔的眼神交流。可刚才在正屋外一瞥,那几个绣娘仿佛沉浸在另一个世界,对外界毫无反应,只有手中的针线在规律地起落。这不像是专注,更像是一种……麻木?
还有那个小丫鬟,虽然灵秀,但似乎也过于沉默听话了些。
“去查查这苏娘子的底细,越详细越好。还有,庄里这些绣娘和小丫鬟,都是什么来历,何时进庄的,可有家人,平日与外界有无接触。”赵御史吩咐道。有时候,过于完美的正常,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是。”
两人正准备离开,忽听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里,传来孩童嬉闹的声音。几个总角年纪的孩子正在玩闹,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手里挥舞着一根树枝,正在“指挥”其他孩子“冲锋陷阵”,口中还模仿着战鼓和号角声,玩的是两军对垒的游戏。
这本是寻常巷陌孩童的日常。但赵御史目光扫过那男孩挥舞树枝的手势,以及他口中模仿的、某种类似唢呐的尖锐调子时,脚步却微微一顿。那调子,他似乎在哪里听过……很隐约,很模糊,像是某种民间祭典或江湖杂耍中的曲牌。
他驻足观望,只见那男孩玩到兴处,用树枝在地上划拉,边划边对其他孩子说:“看我画个大将军的旗!上面要写个最厉害的‘义’字!像我舅舅那样!”
舅舅?赵御史心中一动。他缓步走过去,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从袖中摸出几枚糖块,递给那几个孩子:“小郎君们,在玩什么这么开心?”
孩子们见到糖,眼睛都亮了,接过糖块,七嘴八舌地说在玩打仗游戏。赵御史看向那大些的男孩,笑问:“你舅舅是将军?还会写很厉害的‘义’字?”
男孩舔着糖,颇为自豪地挺起胸脯:“我舅舅可厉害了!他在大船上做事!他有一面旗,上面就绣着个‘义’字,金光闪闪的,可威风了!他还教我怎么写那个字呢!” 说着,他用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划了几笔,果然是个“义”字,虽然笔画幼稚,但同架结构,尤其是那种撇捺舒张、带点钩挑的笔意,竟与“金线锦旗”上那个“义”字,有五六分神似!
赵御史心中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笑问:“哦?金光闪闪的旗?是什么样子的?你舅舅在哪条大船上做事?说不定我还坐过呢。”
男孩想了想,比划道:“就是蓝色的,边上亮晶晶的,中间有个大字,我舅舅说那叫金线绣的!我舅舅在……在好多大船上都做过事,现在好像在……在码头最大的那条‘福泰’号上!他可忙了,好久没来看我了。”
福泰号!赵御史记得,刘主簿整理的卷宗里提到过,“福记”商号名下,有一条常跑南洋航线的海船,就叫“福泰”号!是“福记”的招牌商船之一!
“你舅舅真厉害。”赵御史夸赞道,又递过去一块糖,“那面旗,是你舅舅自己绣的吗?”
男孩摇头:“才不是呢!舅舅说是请了顶顶厉害的绣娘绣的,花了老多银子了!不过……”他眨眨眼,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和炫耀,“不过我知道,那旗上的字,最开始的样子,是我舅舅画的!他说他想了很久,才画出最威风的样子!然后绣娘就照着绣的!”
男孩的舅舅,是“福泰”号上的人,可能还是个头目。他有一面金线绣“义”字的蓝旗。旗上的“义”字,最初的样子,是他自己画的!这几乎可以确定,男孩的舅舅,即便不是“金线锦旗”的直接经手人,也必然是那个组织的重要成员,甚至可能参与了锦旗的设计!